2026年8月5日14时30分,云南哀牢山深处,峡谷底大开门河旁,汽车温度表显示36摄氏度。
中国铁路昆明局集团有限公司普洱基础设施段线路工王鹏拎上矿泉水、自热米饭,顺手抄起长木棍和锄头,背上背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吴金祥:“走吧,爬上去还得半个小时。”
从坡底抬头,坡度目测超过50度。碎石坡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脚踩上去哗哗往下滑。王鹏走在最前,木棍在草丛里左右拍打——“这叫'打草惊蛇',这种天蛇也怕热,躲在阴凉处,不小心踩到就麻烦了。”话音刚落,头顶一列动车快速通过大开门河大桥,朝西双版纳方向驶去,不到5秒便消失在新平隧道进口。
王鹏是湖南人,2021年中老铁路开通时就在化念综合维修工区。工友们叫他“工区老人”——他今年才26岁,只是整个工区没人比他来得更早。吴金祥25岁,本地人,在工区里年龄最小。

“这是我们上山看守的'百宝箱',里面有记录本、卷尺、蛇药、藿香正气水和药膏。”脚下打滑时,吴金祥下意识反手护住背上的包。爬了不到10分钟,两人工装后背全湿透了。王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脚步没停:“七八月份最热,无人机飞一会儿就会温度过热自行返航。”
40分钟后,两人终于抵达半山腰。一块20多平方米的平地上,活动板房立在防护栅栏旁。屋内有两张折叠床,中间一张小桌上搁了台电风扇,热气袭人。离板房三四米远,一棵近10米高的钝叶榕立于坡面,树冠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叶子却密密匝匝。“这棵树一直在这,”王鹏拍了拍树干,“风再大雨再大也没倒过,是我们这里的一道风景。”
吴金祥说,去年8月,暴雨导致罗里隧道出口周边山体溜坍,经专业评估后,128公里550米至740米区段提级为Ⅱ级防洪地点,值守点因此设立。
这段编号K128的线路,藏在鲁奎山与法土山合围的峡谷里,三座隧道、两座桥首尾相连,短短190米的线路被挤压在70多度的陡坡之间。这是中老铁路国内段507公里线路上唯一的Ⅱ级防洪地点——绵延千里的国际黄金大通道上,只有这个地方,在雨季需要人日夜看护。

“看守区段受地形限制,无法设看守房,只能设在田房隧道出口,走过去3分钟。”吴金祥顿了顿,“当时只有一顶5平方米的简易帐篷,晴天闷热难耐,暴雨天四处漏雨,怎么都难以入睡。”王鹏接过话头:“去年我第一次守这里,心里真是害怕。大风差点把帐篷吹飞,我一夜没睡。现在换成活动板房,大伙儿都知足了。”如今,板房通了电,依然狭小闷热,但至少不会泡在雨水里了。
15时15分,两人拿上工具,开始巡查。“先过一遍,心里有数。”王鹏说,“白天2小时一轮全域巡查,夜间3小时一次;一旦降雨,加密至1小时全覆盖。”
“罗里隧道出口边坡正常,田房隧道进口正常,隐患无变化。”15时19分,到达检查位置,吴金祥举着望远镜扫视对面山体,口述结果,王鹏记录。
罗里隧道出口与田房隧道进口之间,铁路凌空跨越深沟峡谷,是典型的“两隧夹一桥”。列车刚出隧道就上桥、过桥再进隧道,司机看不到这190米区间内发生了什么。这意味着,一旦山体有任何异动,看守员必须在列车抵达前做出判断——拦停,还是放行。

16时许,两人折返值守点。休息片刻,沿检查道再次出发,往山顶爬。几天前,墨江县连续发生5.0级、4.4级地震。尽管K128距震中超过100公里,他们仍要全面排查山体有无新增裂缝。
18时许登顶。他们发现隧道侧上方一处防护栏歪了一段。两人做好标记,向工区汇报,然后返程。
21时许,暴雨来袭。两人快速套上雨衣,抄起手电和锄头,一前一后冲出值守点进行全域巡查。“隧道顶无异常、线路左侧无异常……”雷声盖过来,两人提高嗓门,隔着雨雾互相通报情况,手电光柱在隧道洞壁上下扫动。
“雨太大,多跑几轮,不能留盲区!”“重点查看防护栏破损区段、冲落杂草是否堵塞排水沟!”两人反复巡查隧道口、高边坡、防护设施、排水沟渠,清理轻微淤积。
22时10分,王鹏拿起手机拍摄隐患点位,影像实时回传至安全生产指挥中心。这是一套完整的“人防+技防”体系——指挥中心24小时盯控全域雨情监测、同步线上预警,无人机每月航拍山体全貌。但机器终归替代不了人的眼睛,替代不了近距离甄别细微隐患的判断力。
22时35分,雨势减弱,两人折返板房。王鹏抹去身上的泥水,坐到床边翻开台账,记录今晚雨量、巡查情况……结尾写上“正常”。
“天天写'正常'才是最好的结果。哪天写不出来了,就代表险情来了。”王鹏说。
化念综合维修工区有26名职工,平均年龄仅30岁。这群青年除了日常维修养护设备之外,还要轮番驻守这处独一份的防洪“哨卡”。
据公开信息,今年以来,中老铁路国内段累计降雨预警响应20次,有效应对20轮强降雨,雨中雨后设备检查873人次,多专业联合排查隐患107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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