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之上的晨曦劳作
清晨六点刚过,陕西省宜川县黄河西岸的山崖还未被阳光完全唤醒,一队身影已经背着沉重的工具,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崖顶攀去。他们脚下的黄土松软,人踩上去略有些打滑,但每一个人都步履稳健,仿佛与这片土地早已融为一体。
领头的是队长王永红,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二十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看着满目荒山感到刺眼的普通宜川人;如今,他带领的"悬崖造林队"在黄河两岸最险峻的峭壁上累计种下了近四万亩、约两百八十万棵树。曾经寸草不生的悬崖石壁,如今长满了苍翠的白皮松和油松。
[IMG:1]从"一碗水半碗沙"到绿色峭壁
宜川县地处黄河中游、黄土高原腹地,黄河在县域境内蜿蜒六十六公里。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这里的生态面貌是"漫天黄土、沟壑纵横"——年均向黄河输送泥沙九百五十万吨,全县举目望去几乎看不到绿色。恶劣的自然条件迫使大量青壮年外出谋生,宜川一度成为远近闻名的贫困县。
这片土地的荒芜并非自古如此。据历史文献记载,黄河在先秦时期尚有"河水清且涟猗"的描述。但自秦汉以来,大规模毁林开荒、移民屯田,使黄土高原的植被遭受严重破坏,水土流失日益加剧,黄河泥沙剧增,下游"三年一决口",百姓苦不堪言。
新中国成立后,党中央提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黄河流域的治理进入全新阶段。从早期的水沙调控、三北防护林建设,到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工程,再到近年来系统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生态修复接力赛持续推进。宜川悬崖造林队的故事,正是这场宏大治理工程中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一个缩影。
[IMG:2]绳索与背篓:悬崖上的"战争"
在晋陕大峡谷,黄河两岸的悬崖几乎垂直耸立,有的斜坡近百米高、坡度接近五十度。普通人在这种地形上站立都困难,更遑论挖坑种树。但王永红和队员们选择了一个最原始也最勇敢的方式——腰间系牢安全绳,从崖顶被缓缓吊放下去,面朝崖壁,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土挖坑。
没有现成的坑怎么办?队员们就地取材,将崖壁上的石块砸碎,一块块垒成石坑。没有土怎么办?一袋袋面粉袋装的黄土从山下背上崖顶,再通过绳索吊送到悬崖中间,种一棵树平均要往崖下吊十袋土。一旦崖顶的土用完了,队员们就一袋一袋从山脚往上背。二十八岁的队员郝雷曾指着黄河西岸一处垂直高度近两百米的悬崖说:"被吊着下去心里肯定有些害怕,但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这种方法被称为"垒坑客土造林法",是造林队在实践中反复摸索出来的技术方案。在林业部门的指导下,他们还选择一米多高的大苗栽植,配合保水剂和生长调节剂等抗旱技术,使造林整体成活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七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IMG:3]二十年不退缩:从"一个人的想法"到"一群人的情怀"
故事要追溯到二〇〇四年。那一年,王永红看到宜川北部的旱塬逐渐披上绿装,唯有黄河岸边的悬崖依然光秃,他萌生了一个朴素的念头——只要能让悬崖绿起来,让家乡更美一点,再困难也要干。此后八年,他带领队员在旱塬和缓坡地带积累了丰富的种树经验,直到二〇一二年主动请缨,正式组建"悬崖造林队",向最险峻的悬崖发起挑战。
尖刺扎伤、蚊虫叮咬、山石磕碰,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的队员们,把种树护林从一项苦差事慢慢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热爱。三十多岁的刘延涛是队里较年轻的"90后"队员,入队已超过十年。他回忆说:"小时候,黄河边的悬崖、陡坡上都光秃秃的,看着很荒凉。通过我们的努力,现在这里绿树成荫,心里美滋滋的。"
如今,年轻的队员王江红已经考取了无人机驾驶证,飞一次可以运送五六十棵树苗,大大提高了悬崖造林的效率。技术在进步,但队员们骨子里那股韧劲从未改变。郝雷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只要还有一寸荒山,我们就会一年一年种下去。不图别的,就是想让家乡的山更青、水更绿,想给子孙后代造点福。"
[IMG:4]四万亩绿洲背后的黄河治理全局
宜川悬崖造林队的成就,镶嵌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宏大画卷之中。据公开数据,延安市累计完成退耕还林一千零七十七万余亩,森林覆盖率从百分之三十三提升至百分之五十三,植被覆盖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点六,多年平均入黄泥沙量由二点五八亿吨降至零点三一亿吨,降幅超过百分之八十。
在整个黄河流域,经过"水沙调控治水害、水源涵养治断流、系统修复维健康"三个历史阶段的持续治理,流域水土流失面积较最高年份减少了近百分之五十,黄河干流已连续多年未出现断流现象。黄土高原的森林覆盖率提升了四十多个百分点,曾经"千沟万壑、水土横流"的高原,正披上日益浓密的绿色外衣。
不仅仅是宜川,在黄河流域的许多关键节点上,类似的"悬崖种树精神"正以不同形式延续。山西吕梁段的高质量国土绿化项目,投入三点五八亿元中央和地方财政资金,在陡峭的黄土梁峁上人工造林六万亩。内蒙古准格尔旗在砒砂岩区建设小流域综合治理工程,通过"坡面造林加沟道拦沙"的模式,将年保土量提高到八点六二万吨。各地用各自的方式,共同编织着守护黄河安澜的绿色屏障。
[IMG:5]从"绿水青山"到"金山银山"的价值跃迁
生态修复的成效正在转化为可感可知的民生福祉。二〇二四年,延安宝塔区薛张小流域完成了黄河流域首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二〇二五年,南沟门水库以六点二六亿元水生态产品价值获得一千万元质押贷款,成为黄河流域首笔水生态产品质押贷款。在山西右玉县,小流域碳汇交易六点七五万吨,总价约两百零二万元。生态资产的价值转化通道正在被一一打通。
对于宜川县的普通村民而言,最直接的变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曾经光秃秃的黄河岸边如今林木绿化率大幅提高,全县森林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九点六三。更关键的是,随着入黄泥沙的减少,河床抬升速度放缓,沿岸群众遭受洪灾威胁的程度也大为减轻。
未来之路:久久为功
面向"十五五"时期,黄河流域的生态保护仍面临诸多挑战。据公开研究报告指出,黄河流域水资源供需矛盾突出,水资源开发生态利用率已远超警戒线,上游水源涵养功能降低、中游水土流失仍未根除、下游湿地萎缩等问题依然存在。气候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加。
但对于悬崖上的种树人来说,复杂的宏观议题最终会落回到脚下这片土地。王永红说:"不图别的,就是想让家乡的山更青、水更绿。"二十多年来,这支队伍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一个道理——在黄土高原最险峻的角落,只要有人愿意一锄头一锄头地干下去,荒山终将披上绿装。
从陕北宜川的黄河峭壁,到晋陕大峡谷的千沟万壑,再到黄河入海口的三角洲湿地,一道道绿色屏障正在连片成线、连线成面。这场始于上世纪末的绿色革命,如今仍在每一天的清晨,从悬崖边那根绷紧的安全绳开始,继续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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