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聘书，从颁发到追回用了多久？
2022年10月21日，陕西省宝鸡市千阳县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仪式。会场布置庄重，台下坐着当地干部和群众，台上一位中年男子接过红皮聘书，面带微笑。他的身份被宣读了长长一串：中国品牌推广第一人、老子故里鹿邑太清宫文化顾问、两汉三国文化推广大使、西部新闻网总编辑、青年文化学者——张龙。
那一天，他获得的新头衔是"千阳县燕伋故里文化顾问"。颁发聘书的人，是千阳县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燕伋文化研究会会长杨江海。
将近四年后的2026年8月19日，千阳县文旅局工作人员面对媒体记者时给出了一个令人错愕的回应："张龙是经人介绍过来的，我们当时并不知晓他是骗子，我们也属于受骗方。"
这句话让人想知道：一个身负50余个头衔的人，是如何在各方之间游走多年而不被识破的？
头衔里的"真"与"假"
梳理张龙公开可查的履历，不难发现一个特征：他的头衔体系是真假交织的。所谓"西部新闻网总编辑"等名号，经公开信息检索难以核实其真实身份；而"千阳县燕伋故里文化顾问"这张聘书，则确确实实由当地社会组织——燕伋文化研究会发放，盖的是真章，走的是真流程。
据公开信息，千阳县文旅局官方账号"千阳旅游"曾发布题为《西部新闻网总编辑张龙唱响望鲁台》的长文，文中逐一列出了张龙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名号以及他与各界名人的大量合影，将其造访望鲁台描述为当地文化旅游发展的重要事件。该文还记载，张龙在望鲁台上高歌一曲，写下诗篇"魅力千阳出精彩，燕伋故里迎客来。苏陕协作大手笔，文旅璀璨望鲁台"。
仪式当天，千阳县文旅局副局长杨海军在发言中将聘任张龙定性为"奋力加快文化旅游产业快速发展的有力举措"，并寄望他成为"千阳文化旅游的推广者、千阳招商引资的倡导者、千阳苏陕协作的推动者"。
一边是官方账号发文背书，一边是局领导亲临讲话站台——在公众眼中，这些举动构成了远超一张社会组织聘书的分量。尽管千阳县文旅局工作人员在事后强调"聘书不是县文旅局发的"，但当时的场景已超出了一家民间社团的授受范畴。
"经人介绍"的信任链条
千阳县文旅局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坦承，张龙"是经人介绍过来的"，并且"当时他还提出不少意见建议，我们被其说辞误导了"。当被问及是否因为看重张龙宣传的那些头衔才决定聘任时，该工作人员表示"聘任是因为他对文化开发感兴趣"。
这一解释本身透露出一个基层文化推广中的常见困境：对于急于发展文化旅游产业的地方***而言，一个自称手握广泛资源和媒体渠道的"文化学者"，往往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头衔叠加头衔，合影叠加合影，形成了一套看似可信的信用背书体系。
该工作人员还提到，"不止我们，还有其他大学也被他欺骗"。据公开信息显示，张龙名下确实有部分高校或学术机构的关联身份出现在其公开介绍中，但截至发稿，相关高校方面未就此事作出公开回应。
解除聘任与"正在走流程"的声明
据千阳县文旅局工作人员介绍，燕伋文化研究会两年前已与张龙解除聘任关系。"当时还未发现其造假，单纯因任期到期不再继续合作，双方不存在经济利益往来。"该工作人员说。
也就是说，从2022年10月聘任到约2024年任期届满解约，双方的合作关系持续了大约两年。在这两年间，张龙以"千阳县燕伋故里文化顾问"身份做了哪些事、获取了哪些资源，目前尚无详细公开信息。
截至发稿，千阳县方面表示"针对该事件的官方声明正在走流程"。对于张龙的真实身份核实进展，该工作人员未予明确答复。
"骗子"游走多年，谁该反思
张龙事件并非孤例。近年来，各地频频曝出"假专家""假学者"获取***或事业单位信任的案例。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头衔繁多且跨界，善于利用信息不对称制造权威感，懂得在体制边缘寻找信用薄弱环节。
一位长期关注基层治理的研究者对记者表示，此类事件的核心问题不在于骗子有多高明，而在于受骗方的审核机制有多脆弱。"头衔审核、身份核验，听起来是常识，但在基层实际操作中，很多时候是'人介绍人'的关系信任替代了制度信任。"
从千阳的案例来看，从"经人介绍"到举办仪式、颁发聘书、领导讲话、官方发文——整个流程中似乎缺少一个基本环节：对受聘者身份和履历的独立核实。当一位陌生人的头衔清单长到需要分段朗读时，或许恰恰是最应该停下来查一查的时刻。
千阳县方面表示后续将发布官方声明。对于张龙的真实身份调查结果，以及此事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尚待有关部门进一步通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未使用非公开信息源的真名。本文核心事实据公开信息及官方回应整理，张龙方面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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