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埋地下的千年秘密
在贺兰山脚下的洪积扇上,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半埋在地下,露出地表的部分仅约15厘米。周围杂草丛生,风沙掠过,这里毫不起眼,仿佛与周围的戈壁滩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普查人员徐小龙(化名)蹲下身来仔细辨认,这块石头或许会继续沉默下去。
“第一眼我们也没有发现它是四匹马。”徐小龙回忆道。岩石表面的凹槽与外围存在细微色差,若不借助工具勾勒,极难察觉其真容。他拿出粉笔,顺着岩石上隐约可见的凿刻痕迹,一点点描摹轮廓。随着线条逐渐清晰,一幅尘封千年的图景浮现出来:四匹骏马并排牵引着一辆车,尽管画面局部已有残缺破损,但车马的整体造型依旧生动鲜活。

这幅岩画的画面尺寸为24×20厘米,采用凿刻技法制作,刻痕深度约1.5毫米。对于常年穿梭于贺兰山腹地的普查队员来说,这是一次意外的惊喜。为了抵达这个发现点位,记者跟随工作人员在戈壁滩上徒步了一个多小时。烈日下,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与沙土之间,而正是这种近乎执拗的细致排查,让这幅国内罕见的“四马拉车”岩画重见天日。
从“双马”到“四马”的历史跨越
在贺兰山已发现的数千组岩画中,“双马拉车”是较为常见的题材。然而,“四马拉车”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常规认知。
“我们发现最多的岩画就是双马拉车的岩画,四马拉车的岩画这是头一次发现。”贺兰山岩画管理处文物管理科副科长张旭指出,不仅在当地,即便放眼全国岩画资源,“四马拉车”也是极为少见的题材。在古代部落文化尤其是草原文化中,四马拉车往往象征着首领或地位较高者的出行规格,具有特殊的身份标识意义。

关于这幅岩画的具体年代,虽然目前无法通过科技手段进行精准断代,但专家通过综合判断给出了大致范围。张旭分析称,岩画的凿刻痕迹显示出金属器划过的特征,茬口锋利,且马匹刻画精细,虽整体风格为概括性的剪影式,但细节处理考究。“它的年代我们认为可能是在青铜时期晚期,有可能是春秋战国,往下可能两汉时期,由生活在这里的一些游牧民族所创作。”
贺兰山岩画整体断代为距今约3000年至1万年。这幅新发现的岩画,以其独特的题材和精湛的工艺,填补了当地同类题材的空白,也进一步丰富了贺兰山岩画内容的多样性和独特性。
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保护
然而,重现光明的同时,这幅岩画也面临着严峻的生存挑战。由于长期暴露在自然环境中,加之岩石半埋地下,受雨水渗入、冻融循环以及盐分结晶膨胀的影响,岩画表面已出现明显的风化剥落现象。部分石皮空鼓,图案边缘残缺,这是贺兰山岩画普遍面临的“绝症”。

“水中携带的盐分渗入石体,慢慢析出盐结晶,同样会撑裂岩石,造成石皮粉化脱落。”张旭解释道。一旦石皮剥落,依附其上的岩画图案将永久消失,不可逆转。
面对这一困境,当地文保部门并未止步于发现。自2020年起,贺兰山岩画管理处启动了第二轮复查工作,旨在查漏补缺并核查原有岩保存现状。此次普查中,工作人员采用传统调查与新技术相结合的方式,对岩画的地理位置、图案形态、尺寸大小、病害情况等信息进行系统化采集留存。

截至目前,第二轮普查已累计新发现超500幅岩画。这些新发现的岩画中,占比最高的是各类抽象符号与动物纹样,同时也发掘出一批还原远古人类生产生活场景的高质量岩画,如大角羊、盘羊、鹿以及老虎等动物形象。
数字化留住永恒
为了延缓岩画损毁速度,当地联动多家高校开展科研合作,研发适配的修复材料,针对已经受损的岩画开展抢救性修复。与此同时,数字化保护成为留住岩画完整信息的关键手段。
通过高精度扫描和三维建模,即使未来物理实体因风化而模糊甚至消失,数字档案仍能完整记录岩画的每一处细节。这不仅是对文物的备份,更是对历史记忆的延续。

回望那块半埋地下的岩石,粉笔勾勒出的白色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它不仅仅是一幅古老的图画,更是千年前游牧民族生活状态的见证,也是当下文保人与时间赛跑的成果。在贺兰山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还有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藏在乱石堆浅土层之下?普查工作仍在继续,每一次弯腰凝视,都可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
截至发稿,贺兰山岩画管理处表示,后续的修复方案制定及数字化归档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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