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问题:一场迟到了十一年的元首会晤
2026年8月18日至24日,约旦哈希姆王国国王阿卜杜拉二世·本·侯赛因应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阿卜杜拉二世自1999年登基以来的第九次访华,却是2015年9月两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后的首次国事访问——间隔整整十一年。
这场访问的核心驱动因素是什么?是约旦宏观经济承压之下的战略理性选择,还是地区剧烈震荡倒逼之下的外交惯性调整?其可持续性建立在何种变量之上?要回答这些问题,需将访问置于中东地缘裂变与约旦国内经济困局的双重坐标之中加以审视。
阿卜杜拉二世此次率经济部长级代表团同行,访问期间除与中方领导人会谈外,还将赴上海、深圳参访。约旦方面预计将签署多项合作协议与谅解备忘录。这一行程安排本身已释放出明确信号:此访的政治象征意义与经济实质诉求之间存在高度交织。
[IMG:1]事件剖面:一场被地区战火倒逼的国事访问
此次访问发生在中东局势持续恶化的节点上。2026年以来,加沙停火协议名存实亡;霍尔木兹海峡船舶通行量一度从日均22艘骤降至5艘;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对抗从口头威胁升级为军事摩擦;约旦境内的美国空军基地接连遭到导弹与无人机打击。
约旦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地带。这个人口约1100万的国家,一面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接壤,一面毗邻伊拉克和沙特,其北部边境距离叙利亚冲突区不足百公里。地理位置的“核心性”决定了其安全困境的“结构性”——地区任何一场冲突的涟漪,几乎都会首先波及约旦。
经济层面的压力更为直接。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6年6月17日发布的新闻稿(Press Release No. 26/211),约旦在2024年1月获批的扩展基金安排(EFF)总额约为13亿美元,2025年6月又获批韧性与可持续性安排(RSF)。截至2025年底,约旦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达83.6%。IMF在2026年6月完成第五次审查后,批准向约旦拨付约1.88亿美元(EFF项下约1.34亿美元,RSF项下约5400万美元)。IMF指出,战争已导致约旦能源市场临时中断、旅游业下滑、航运成本上升。
2026年8月初,约旦首相奥马尔·拉扎兹警告议会,若未能通过新的IMF支持的税收立法,约旦将“付出沉重代价”。这一表态暴露了安曼在财政紧缩与社会稳定之间的艰难平衡。
[IMG:2]历史经纬:从建交到战略伙伴的三十年爬坡
中约关系的历史脉络清晰但并不陡峭。两国于1977年4月7日建交。此后三十余年,双边关系呈“缓坡上行”态势——贸易协定签署于1979年,经贸联委会机制建立于1983年。
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9月。阿卜杜拉二世来华出席中国—阿拉伯国家博览会期间,两国元首宣布建立战略伙伴关系。联合声明的措辞——“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深入交换了意见,达成广泛共识”——标志着双边关系从“务实合作”进入“战略定位”阶段。
此后十年,高层互动以“致贺电”和“视频会晤”为主。元首线下会晤的空白,与地区局势的持续恶化形成某种悖论:恰恰在约旦最需要外部战略支撑的时候,最高层级的面对面沟通却陷入了长达十一年的“静默期”。
但经贸数据并未同步停滞。据中国驻约旦使馆数据,2022年中约双边贸易额达64.51亿美元,同比增长46.08%,创历史新高。2023年11月,两国签署关于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谅解备忘录。2025年,中国成为约旦第一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额突破67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25%。然而,贸易结构存在显著不对称:2025年中国对约旦出口约62.9亿美元,约旦对华出口仅4.3亿美元,贸易逆差约58.6亿美元。
[IMG:3]中国视角:战略伙伴关系的“升级窗口”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8月17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愿同约方一道,“推动中约战略伙伴关系迈上新台阶”。这一表述在外交话语体系中具有特定分量——“迈上新台阶”意味着现有框架已不足以承载双边关系的实际需求,需要制度性升级。
从中国中东外交的整体布局看,约旦的角色具有不可替代性。作为阿拉伯半岛西北端的“门户国家”,约旦是连接海湾与地中海的关键陆桥。在中国斡旋沙伊和解、推动中阿合作论坛等机制中,约旦的“桥梁”功能使其成为地区外交网络中不可忽视的节点。
此次访问安排中,阿卜杜拉二世将赴上海、深圳参访。这一“北京+一线城市”的行程模式,在中国接待外国元首的惯例中并不常见,通常意味着经济合作被置于议程的核心位置。约旦方面将此访定位为“规划未来十年战略合作”——时间跨度的设定本身就暗示了双方对关系持续性的预期。
对中国而言,与约旦深化关系的战略收益是清晰的:在“一带一路”框架下拓展中东方向的陆海通道,在地区热点问题上多一个沟通渠道,在能源安全议题上多一层缓冲。但挑战同样存在——约旦的经济脆弱性和地缘敏感性,意味着“升级”之后的维护成本也将同步上升。
[IMG:4]深度思辨层:“经济依赖”与“地缘自主”的结构性张力
如果将此次访问置于更宏观的分析框架中,一个核心悖论浮现出来:约旦对华经济依赖的加深,与其对美地缘依赖的刚性约束之间,正在形成越来越难以调和的结构性张力。
约旦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非北约盟友之一。美国对约旦的年度外援长期维持在10亿美元以上。约旦境内设有美国空军基地,在反恐和地区安全事务中与美国保持深度协作。2026年8月,华盛顿将约旦列入“可能被用作中国商品转口渠道以规避美国关税”的五国名单。这一动作的时间点——恰好与阿卜杜拉二世访华宣布同期——构成了对安曼的明确施压。
与此同时,约旦对华经济依赖正在快速上升。2025年中国已成为其第一大贸易伙伴。在“一带一路”框架下,中国企业对约旦的基础设施、能源、数字经济领域的兴趣持续增加。约旦战略论坛(Jordan Strategy Forum)在2026年8月16日发布的报告明确指出,此访是“深化经济联系、扩大约旦出口、促进技术转让”的机遇。
这两条线索在约旦的外交决策中形成了不可回避的“二选一”压力:深化对华经济合作意味着可能触发美国的安全关切;维持对美安全依赖则意味着在对华经济合作中自我设限。约旦的“多元平衡”外交在理论上可行,但在大国竞争日趋尖锐的现实中,操作空间正在收窄。
阿卜杜拉二世此访的深层逻辑,正是在这一张力区间中寻找最大的战略回旋余地。访问本身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约旦试图在两条轨道之间同时前行的动作本身——这种“并行策略”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一个外部变量:中美在中东的竞争烈度。如果竞争继续升级,约旦的腾挪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如果竞争出现阶段性缓和,约旦的“平衡术”则可能获得更多氧气。
[IMG:5]趋势推演:两种演变情景及其触发条件
情景一:“渐进升级”——此访推动中约关系在经贸层面取得可量化成果,如签署新的投资协议、启动基础设施项目、扩大人民币结算试点等。约旦继续在安全事务上保持对美依赖,同时在经济领域扩大对华合作,维持“政安西靠、经贸东向”的二元格局。触发条件:中美在中东未发生直接军事对峙;美国对约旦的经济援助和军事合作框架维持不变;约旦国内财政压力持续但未恶化至危机水平。
情景二:“战略重组”——地区冲突进一步扩大,约旦安全环境急剧恶化,美国的安全承诺被稀释或被认为不可靠。在此背景下,约旦加速推进对华战略合作,将经济伙伴关系扩展至安全与政治领域,中约关系从“战略伙伴”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或类似更高定位。触发条件: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大幅收缩;约旦遭遇严重的外部安全冲击;中国在中东的安全存在和影响力显著增强。
两种情景的分水岭,不在于约旦的主观意愿,而在于中美两大国在中东的力量投射意愿和能力的变化。阿卜杜拉二世此次访华,既是约旦在现有张力区间内的一次主动博弈,也是对未来格局变化的一次提前布局。其成效如何,不取决于北京或安曼单方面的承诺,而取决于一个约旦无法掌控的变量——大国竞争在中东的下一步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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