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带游行到无人问津:一本书打捞被遗忘的"海上第一女性"
1926年8月6日清晨,20岁的特鲁迪·埃德尔在英格兰海岸下水时,天空还算晴朗。但几个小时后,英吉利海峡上空乌云压顶,浪头逼近两米,专门训练她的教练站在船上,几乎断定她游不到对岸法国加莱。她不但游到了,还把此前由男性保持的横渡纪录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是世界上第六位完成这项壮举的人,也是第一位做到这一点的女性。
一百年后,2026年8月14日,上海书展现场下着雨。几天前过境的台风刚刚离开这座城市,远道而来的美籍加拿大作家格伦·斯托特因此滞留机场。分享会推迟了行程,但读者们还是冒雨赶来了。格伦的新书《女人与海》写的正是特鲁迪的故事。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有人不免把那天的雨和百年前特鲁迪面对的暴风雨联系在一起——雨是某些人游泳的障碍,却显然不是特鲁迪的。

格伦写这本书的起点,是一片空白。他发现自己对特鲁迪几乎一无所知,对英吉利海峡本身的地理与水文、对游泳运动的早期历史同样陌生。"既然我自己要补这些课才能理解她,那把这些信息交给读者,同样有必要。"他花了三年时间翻遍报纸报道、文章和档案资料,把不同记者捕捉到的零散细节层层叠加,让一个二维的叙述逐渐变得立体——不再只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怎么发生的""当时是什么感觉"。
书的结构本身也暗藏巧思。格伦借鉴了埃里克·拉森非虚构作品《无线追凶》的双线叙事:一章讲特鲁迪,下一章铺开背景——英吉利海峡的水流、游泳运动史、横渡海峡这项极限运动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回到特鲁迪身上。两条线最终在她挑战海峡的那一刻汇合。格伦后来才意识到,这种章节交替的节奏,恰好像极了英吉利海峡本身的潮汐:往这边涌,又往那边退,往复不息。

一个意外发现让格伦格外警觉:在上世纪之初以前,人类"会游泳"这件事本身就相当罕见。他追溯到一个惨烈的船难事件——之后才专门成立了组织教女性游泳。这意味着特鲁迪并非"当时随便一个会游泳的女孩",她属于最早一批学游泳的女性,也属于最早一批参加游泳比赛的女性运动员。她面对的不只是34公里宽的海峡,还有整个社会、文化以及当时的道德风气。弄清楚这条线索,读者才能理解她每一次入水承担的真正重量。
而这一切的起点更为朴素。格伦在采访中透露,特鲁迪最初被水吸引,是因为水让她感到自在——那是她最真实的自我。此后她的动机不断流转:少年时为了家人的认可,后来甚至为了一辆红色跑车。动机在变,但水始终是她唯一确定可以依靠的东西。这种从私心到壮举的演化轨迹,恰恰让一个容易被神话化的人物,落回了真实的人间。

特鲁迪的沉浮速度比她游泳的速度更快。横渡成功后,纽约市为她举办了规模空前绝后的纸带游行,不同群体争相将她认领为各自的榜样。但短短几周内,另一名女性也完成了横渡,紧接��一名男性打破了她的用时纪录。她既不再是唯一横渡成功的女性,也不再是最快的那个。多重因素叠加,她迅速淡出大众视野,从万众瞩目跌落到无人问津。
2024年上映的电影《泳者之心》让中国观众重新记住了特鲁迪·埃德尔这个名字,也间接为格伦这本书的中文版铺好了读者基础。但电影截取的是高光时刻,格伦要做的恰恰是补上电影之外的部分:她为什么能游,她游完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她是怎么被遗忘的。这本书的出版,也从侧面折射出非虚构写作在体育传记领域的一个趋势——从单点事件回望整条历史脉络,用考古般的耐心打捞被时间吞没的故事。

格伦把三年里最大的挑战归结为一句话:弄清"发生了什么"不难,难的是弄清"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年代报业发达,大量报纸报道了她的重要比赛——横渡海峡、奥运会以及更早的赛事。但每位记者捕捉到的细节不同,视角各异。格伦把这些碎片拼合起来,让原本可能只是一个结果的叙述,开始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他希望读者不只是被告知这个故事,而是能真正体验它、想象它、感受它。
归根结底,一部这样的作品由许多个小故事拼成。英吉利海峡的潮水至今仍在往复,但至少有一个故事,在一百年后被人从浪底捞了起来。格伦·斯托特飞了半个地球,在台风过后的上海书展坐定。窗外的雨停了又下,像极了那一百年前不会停歇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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