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没有甜味的"葡萄糖"
8月7日上午,辽宁辽阳。孕妇朱女士(化名)坐在辽阳市第三人民医院产科门诊的诊室里,按照医生的指引,准备进行孕期糖耐量筛查。这是她孕期常规检查中的一项,需要空腹口服一定剂量的葡萄糖溶液,再在规定时间内抽血检测血糖变化。
她从医生手中接过一瓶液体,拧开瓶盖,喝了下去。几乎是同时,她察觉到了异常。"葡萄糖应该是甜的,为什么没有甜味儿?"这个念头让她停下了动作。她低头查看瓶身,标签上赫然印着"新柏氏细胞保存液",成分栏里写着"甲醇"——一种吞咽及皮肤接触均可导致中毒的化学物质。
朱女士(化名)快步返回诊室询问。接诊医生当场承认:这瓶细胞保存液,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从"三查七对"到科室流转:一条走了多年的安全线
在产科门诊,糖耐量筛查是孕中期一项再常规不过的检测。孕妇空腹口服75克葡萄糖粉冲调的溶液,分别在服糖前、服糖后一小时和两小时抽血测血糖,以筛查妊娠期糖尿病。这项检查在中国基层医院已开展数十年,流程早已标准化。
而"新柏氏细胞保存液",是病理检验中用于保存细胞样本的试剂,与口服葡萄糖粉在用途、外观、风险等级上完全不同。两者为何会被混放在同一处?
据辽阳市第三人民医院8月20日晚间通报,事件直接原因是"接诊医生将新柏氏细胞保存液与筛查所用的口服葡萄糖粉混放存放、现场核对不严、宣教指导流程落实不到位,院内制度执行不严格"。
医疗安全领域有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制度:"三查七对"——操作前、中、后三次查对,核对床号、姓名、药名、剂量、浓度、时间、用法。这一规范源自上世纪护理操作的制度化建设,核心目的正是为了防止拿错药、用错药。而在药房和检验科室,"药品分类存放、高危试剂专区管理"更是基本操作要求。将口服制剂与有毒化学试剂混放,意味着至少两道安全防线在同一时间失效。一位从事医院管理研究的学者指出,试剂瓶从病理科流转至产科门诊诊室,并在诊室内与口服葡萄糖粉混放,暴露的不仅是个人操作失误,更是医院内部耗材流转、科室间物品管理、门诊高危物品存放等多重流程的漏洞。"如果这瓶液体能被放在孕妇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它也可能被放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
24小时与零毫克: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监护
发现误服后,朱女士(化名)立即告知医生。医院随即组织专家团队开展多学科会诊和母胎监护,并将其收入院治疗。
对一名孕妇而言,误服含有甲醇的化学试剂,最危险的不仅是母体中毒,更是甲醇及其代谢产物可能对胎儿造成的潜在影响。据该院通报,经国内权威医疗机构检测,朱女士(化名)误服后24小时内血液甲醇浓度检测结果为0,无中毒反应;孕妇和胎儿各项指标连日来持续监测均正常。
"血液甲醇浓度为0"这一结果,意味着她摄入的剂量极低,或机体尚未出现吸收后的血液浓度升高。但"无中毒反应"与"无远期影响"并非同一概念。截至发稿,院方通报中未披露后续是否将开展更长期的母婴随访评估,院方也未就此事回应记者的进一步询问。
一道被暂停的执业资格与待解的管理之问
辽阳市第三人民医院在通报中表示,已对涉事医生进行暂停执业处理,并积极配合市卫生健康委做好后续调查处理。同时承诺"全面开展医疗安全隐患排查,积极整改,强化管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基层医院产科医生向记者表示,产科门诊每天接诊量大,糖耐量筛查属于高频次、低风险的常规操作,医生容易在重复性工作中产生惯性思维。"但恰恰是这种'不可能出错'的环节,最容易因为松懈而真的出错。"
据公开信息,新柏氏细胞保存液在病理科属于常规试剂,瓶身通常有明确的风险警示标识。一位从事医院管理研究的学者指出,此次事件中,试剂瓶从病理科流转至产科门诊诊室,并在诊室内与口服葡萄糖粉混放,暴露的不仅是个人操作失误,更是医院内部耗材流转、科室间物品管理、门诊高危物品存放等多重流程的漏洞。"如果这瓶液体能被放在孕妇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它也可能被放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
尾声
8月20日,事件经媒体报道后,医院在晚间发布通报致歉。朱女士(化名)在院方的持续监测下,目前身体状况稳定。
一瓶本应放在病理科的细胞保存液,一瓶本该是甜味的葡萄糖溶液,在8月7日的那个上午发生了错位。幸运的是,这一次,孕妇的味觉警觉和医院的及时处置,让后果没有滑向更糟的方向。但事件留下的问题并未随通报而终结:在每天接待成百上千患者的基层医院里,还有多少道"核对"正在惯性中走形,还有多少瓶"不该在这里的液体"正躺在某个不该在的角落?
据公开信息,辽阳市卫生健康委已介入后续调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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