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把我开吐了”
2023年12月至2024年7月，一名自称“电车小飞”的汽车测评博主，在多个平台发布了针对某品牌电动汽车的系列测评视频。镜头前，他表情痛苦地描述驾驶体验：“真的把我开吐了，那车真的太难开了，开那车腰疼，昨天车内还直接给我熏鼻炎犯了，头痛欲裂。”
这些视频很快引发关注。但令“电车小飞”本人可能没有料到的是，这并非一场普通的“吐槽”，而是一场持续数月、最终以法院判决收场的商业诋毁纠纷。据公开信息，涉事车企以商业诋毁为由将博主李某（即“电车小飞”本名）诉至法院，索赔200万元。近日，该案历经一审、二审，李某被判赔偿10万元。
不止“吐槽”：拉踩式测评的商业模式
从普通车主的视角看，“电车小飞”的言论似乎只是一次情绪化的用车反馈。但法院查明的事实显示，李某的账号运营模式远非“汽车爱好者分享”那么简单。
据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法官张云云介绍，李某在发布涉案视频时，同时设置了另一品牌智驾汽车的试乘试驾预约链接，并在账号主页的商品橱窗中添加了手机支架等商品链接，进行直播带货。“这些行为属于商业经营行为，超出了普通车主基于兴趣爱好等正当目的传递产品信息的合理言论范围。”
换句话说，李某并非单纯在表达对一个品牌的不满，而是在用“踩”一个品牌的方式，为另一个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品牌导流。法院认定，被告极力吹捧和推荐试驾的电车与原告生产的电车存在直接竞争，形成此消彼长的替代关系。
“竞争关系”的边界被重新定义
案件的关键争议点在于：李某与车企之间是否存在“竞争关系”？这是商业诋毁成立的前提。传统理解中，竞争关系通常指两家生产同类产品的企业之间的直接对抗。但本案的判决突破了这一狭窄框架。
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杨剑在解释判决逻辑时指出，在互联网业态下，对“竞争关系”的理解不应局限于提供同类商品或服务的直接竞争。“只要双方经营行为存在竞争利益冲突，比如为自己争夺交易机会、用户流量和公众注意力，损害对方竞争优势等，实质上损害了另一方经营者的合法权益，扰乱了市场经济秩序，即使经营范围不重合，也应认定为存在广义的竞争关系。”
这一认定对汽车测评行业具有标志性意义。过去，不少自媒体博主以“我不是车企、只是消费者”为由，主张自己的言论不受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但法院的判决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只要博主通过内容获取经济收益，并实质上影响了市场中的竞争利益分配，就可能被纳入“经营者”范畴。
“客观测评”与“商业诋毁”的灰色地带
“电车小飞”一方在庭审中辩称，其内容“多有作为消费者对品牌的建议，内容都属于客观合理的社会评价，有褒有贬，依据事实说话”。但法院并未采纳这一说法。
视频中，李某除了描述个人感受，还发表了针对性极强的言论：“这家厂最近出了好多起‘一键敞篷’的事”“安全上要打问号的车，销量越大危害越大”“珍爱生命，远离一下它”“开梦想汽车、品味刺激人生”。法院认为，这些表述已经脱离了消费者正常评论的范围，带有明显的贬损和引导倾向。更关键的是，在视频评论区，一旦有网友对该品牌进行负面评价，李某还主动点赞，强化负面舆论。
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杨剑指出，涉案视频“大多通过调侃、一捧一踩的方式，得出原告车企电车安全性差、驾驶体验不佳、智驾不智能等结论”。这些结论的得出方式，并非基于客观测试数据或可验证的事实，而是夹杂着大量主观情绪和片面对比。
200万索赔与10万判赔之间的落差
值得关注的是，原告车企最初索赔200万元，但法院最终判赔10万元。这一数字的落差，反映出司法在保护企业商誉与保障言论空间之间的审慎平衡。
从公开判决信息看，法院并未全额支持原告的赔偿请求。这或许意味着，法院虽然认定李某的行为构成商业诋毁，但对于实际损失的认定采取了较为克制的态度。对于车企而言，10万元或许难以弥补其声称的商誉损失；但对于一个自媒体博主而言，这笔金额已足以形成实质性的惩戒效果。
行业从业者的焦虑与观望
该案判决在汽车测评圈引发了持续讨论。多位不愿具名的汽车内容创作者向记者表示，他们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容策略。一位拥有约30万粉丝的汽车博主（化名“老周”）坦言：“以前觉得只要不点名道姓骂人，用一些夸张的形容词问题不大。现在法院明确了，只要你有商业行为，你的‘客观’就得经得起推敲。这给我们提了个醒。”
另一位汽车自媒体运营者则表示，行业里“拉踩”早已是公开的流量密码。“你客观地说一辆车好话，可能没什么人看；但你要是把两个车放一起，说一个‘工业垃圾’，另一个‘真香’，播放量立刻翻倍。这种内容做多了，账号的商业价值也就起来了，广告主也愿意投。”他认为，这次判决可能会让一部分博主收敛，但只要有流量激励，这种行为很难根除。
消费者需要怎样的测评？
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测评博主的“真实体验”曾是他们购车决策中的重要参考。但当“真实体验”被商业利益裹挟，信息的可信度便大打折扣。
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近期有购车计划的消费者。一位正在对比多款新能源车型的市民王先生（化名）表示：“我现在看测评，会特意留意博主有没有挂链接、有没有推另一个品牌。如果有，我会把他的结论打个折。”另一位消费者李女士（化名）则说：“我也理解博主靠这个赚钱，但你不能一边赚着钱，一边假装自己是无私分享。你明说这是广告，或者你表明立场，我反而能接受。”
这种消费者心态的变化，恰恰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测评内容的公信力，建立在“独立”和“真实”的预期之上。一旦这个预期被商业利益穿透，整个内容品类的价值都会贬值。
法律边界正在清晰，但执法成本依然高昂
从法律层面看，“电车小飞”案的判决为行业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标尺：商业诋毁的认定，不要求博主与车企存在直接竞争关系；带有商业经营属性的测评内容，需承担更高的审慎义务；情绪化、片面化的“拉踩”表述，可能被认定为超出正常评论范围。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会迅速解决。一位关注互联网不正当竞争案件的律师（化名“陈律师”）指出，类似案件的维权成本依然偏高。“企业需要自行收集证据、证明实际损失、经历漫长的诉讼周期。对于中小车企而言，这不一定划算。”他认为，平台方在内容治理上应承担更多前置性责任，“如果平台能对明显的‘拉踩营销’内容进行标识或限流，可能会比事后诉讼更有效。”
截至发稿，记者尝试联系“电车小飞”李某本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未获回复。原告车企方面亦未就判决结果发布公开声明。
一审、二审已经落槌。10万元的赔偿金额，对于动辄百万粉丝的汽车测评赛道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当镜头前的“真实感受”被置于法律的天平上称量，“客观”二字的分量，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
本文由AI辅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