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2日下午,上海图书馆一楼报告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却没能压住场内渐次升起的声浪。台上两位对谈人——学者鲍鹏山与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顾青——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尚带油墨气息的《〈孟子〉导读》。这本精装厚册足有565页,是鲍鹏山继《〈论语〉导读》《〈道德经〉导读》《〈大学〉〈中庸〉导读》之后,又一部先秦经典导读之作。
“孟子热讽,庄子冷嘲,都尖锐乃至尖刻。但庄子掉头不顾,所以水天空阔;孟子扑面而来,所以热浪滚滚。”鲍鹏山在新书导言中这样写道。他告诉在场读者,理解孟子,必须先回到他身处的战国乱世——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周天子权威崩塌,诸侯竞相争霸,士人获得空前的流动自由,稷下学宫百家争鸣蔚为大观。孟子周游列国,久居风气开阔的齐国,受“齐气”浸润,养成傲视王侯的精神风骨。他提出“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主张“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更立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格标杆。
《〈孟子〉导读》全书按章设置原文、今译、注释、导读、成语、链接六个板块。鲍鹏山博采历代注疏之长,也融入个人数十年研究体悟。长达数万言的导言,被他视为理解孟子思想的“总钥匙”——从孟子与孔子精神气质的巨大差异切入:孔子温良恭俭让,如春日和煦;孟子锋芒毕露、正气浩荡,性情如夏日猛烈。
分享会上,鲍鹏山重点辨析了孟子“性善论”。他提出一个颇具颠覆性的判断:孟子并非从科学事实层面证明人性本善,“水之就下”“孺子入井”等比喻与例证,属于不完全论证。“人性善否,不是一个事实问题;人性善否,是一个信念问题。”鲍鹏山说,“假如我们有了这个信念,这个善就是实在的;假如我们没有这个信念,这个善就消失了。所以人性‘善不善’不是一个问题,我们对于人性善‘信不信’,才是一个问题。”
在他看来,孟子提出性善,本质上不是事实判断,而是一套价值信念——用来回答一个最朴素的伦理难题:人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西方社会依托宗教彼岸世界解答道德的回报问题,而孟子给出中国本土的世俗答案:做好人,不是为换取外部酬报,而是因为你是人。书中进一步论证,“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人与禽兽的差别只有微小一点,那一点就是人的善性;动物性属于共有,不能算作人的本质。人皆可以为尧舜,人先天具备善的萌芽,放弃善便是自暴自弃,滑向禽兽之域。
由此延伸出“人禽之辨”“义利之辨”,再推导出王道仁政、“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果君主暴虐无道、残害仁义,便不再配称君主。鲍鹏山认为,这些论述为中国古代政治批判留下了重要思想资源。
谈及持续写作经典导读的心路,鲍鹏山说,每一代人重读经典,都不是简单复刻古人旧注,而是要回应本时代的困境。“历代注家对经典的注解、导读,不是重复的工作,而是给经典赋予各自时代的特点,丰富经典的意义。”孟子的“性善论”奠定中国人的精神与人格底色,确立人的主体性与自由意志。中国人不靠宗教,而是依靠孔孟建立的文教传统完成人格塑造。
顾青在对谈中补充,经典承载的是具有全人类意义的普遍精神价值。“一代有一代的问题”,当代人应以新视角重新审视传统经典,“从现实问题出发进入历史,在经典中寻找答案”。今人对经典字句的疑惑会随时代而变化——从前众所周知的事,可能是今天争议的地方;今天认可的价值,也可能古时未存。因此,经典的解读与导读,“仍是永不停歇的事业”。
活动现场气氛热烈,读者踊跃提问。据公开报道,不少读者评价这是“近年来难得一场真正把经典讲进心里的对谈”。作为商务印书馆“鲍鹏山作品系列”的新成员,《〈孟子〉导读》的出版意味着儒释道经典的中国式导读谱系已基本完整。
(本文依据2026年8月12日上海图书馆“孟子的智慧与慈悲——鲍鹏山作品系列新书分享”活动现场及公开报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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