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一头巨兽与一座城
1983年冬天,昆明下了一场大雪。雪落在翠湖的堤岸上,落在高校区的梧桐枝头,也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记忆深处。
30多年后,这场雪出现在一部中篇小说里——《猛犸象》。2026年7月15日,这部作品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成为云南中篇小说第二次问鼎这一全国文学大奖。颁奖词这样写道:“叙事细密,意蕴丰赡,以生动而感人的故事,为怀抱理想、坚守良知的当代心灵留影立传。”
[IMG:1]“除了故事是虚构的,其他都是真实的”
《猛犸象》完成于2025年,首发于《百花洲》杂志当年第6期,后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核心文学选刊转载。小说以第一人称“我”收到一封迟到半年的来信开篇,通过回忆串联起“我”与大学室友许东生跨越数十年的友谊与疏离。
许东生的诨号正是“猛犸象”。胡性能这样解释这个意象:“猛犸象生于极寒远古、身姿伟岸,虽消逝于岁月长河却以化石留存不朽印记,以此喻时代、喻青春、喻理想。”在他看来,主人公“虽经历磨难却仍然保持着20世纪80年代的精神品质,像一头消失的猛犸象,高大、笨重、不合时宜,与环境格格不入,但他哪怕肉身死亡,也留下坚硬的骨骸。”
胡性能用三个关键词概括这部小说:理想、坚守、反省。小说中,许东生代表坚守初心的80年代理想青年,叙事者则映照普通人向现实妥协、逐渐褪去理想的精神困境。
[IMG:2]实证主义的城市书写
《猛犸象》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它“长”在了昆明城里。从南二环到翠湖,从高校片区到宜良郊县,昆明的地标一一铺展在小说中。
“除了故事是虚构的,其他都是真实的。”这位在昆明生活了34年的作家说。他在接受专访时强调:“小说家应该有实证主义精神。小说作为一门虚构的艺术,其实更需要坚实的细节作为支撑。”
为什么把故事放在昆明?胡性能的回答很实在:“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熟悉它的每条街道、每处变迁,用熟悉的城市做载体,想象才有落脚点。”
创作灵感则来自更遥远的源头——昭通剑齿象化石与冬日雪原,而他在昆明的求学岁月为小说注入了鲜活的城市肌理。
[IMG:3]一座城的文学存档
2026年8月2日,第121期“彩云英才荟”高层次人才交流活动在昆明翠湖畔的“百里·春秋”春城会客厅举行,胡性能携《猛犸象》与100余名读者展开对话。活动以“致敬我们曾经的理想与青春”为主题。
对谈中,文学评论家、云南大学教授宋家宏提出,《猛犸象》跳出传统宏大时代叙事,深耕个体内心精神世界描摹,完成了一代人理想精神的文学存档。《大家》杂志主编周明全则称胡性能是“安静的理想主义写作者”,文字“不激烈控诉,却有钝刀入木的绵长力量”。
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雷平阳结合与胡性能多年的同乡情谊,解读“昭通作家群”坚韧的精神底色,点明边地苦寒的地域环境塑造出胡性能内敛深沉、直抵人心的独特文风。
[IMG:4]翠湖、大雪与“慢时光”
在胡性能笔下,昆明的城市气质与主人公的性格形成了微妙的呼应。昆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舒服、温和,四季有花,气候宜人。“但住久了会发现,这座城市的人包容归包容,遇事并不含糊。《猛犸象》里的主人公许东生,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平时不声不响,碰到底线绝不让退。”
1983年冬天那场大雪,落在昆明的街巷,也落在了胡性能的记忆深处。30多年后,这场雪成为小说中一个真实可感的细节。
谈到城市更新,胡性能说,滇池、西山、老街区是城市的“锚”,让人在快速变化中不至于迷路。“翠湖周边的老建筑保护得不错,说明大家的保护意识越来越强。希望城市更新最好能‘慢’一点,把那些‘慢时光’留下来。”
在他看来,昆明是云南文学生态最好的地方:“在昆明几乎可以找到所有云南所具备的文化类型。云南是天生易于产生文学的沃土,作为小说家,生活在云南、生活在昆明是幸运的。”
[IMG:5]时隔12年的文学回响
《猛犸象》的获奖,是云南文学继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后,时隔12年再次问鼎这一国家级奖项。
得知获奖消息时,胡性能“有些懵,觉得有些不真实”。随即,“喜悦、充盈的幸福从心底泛起,我的身体有一种被冬日弱阳照耀的温暖”。他把这次获奖比作“旷野上的一辆老式汽车,在路边的加油站加满了油,又可以充满动能地跑上一阵子”。
在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胡性能站在颁奖台上说:“是你们,让我内心丰盈而幸福。”37年前,他作为乌蒙山区一所专科学校的学生开始写作。如今,他笔下那头不合时宜的“猛犸象”,穿过昆明的街巷与大雪,走进了中国文学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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