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没有一滴真实水样的采样
2026年7月的一天,山西伯霖检测有限公司的采样员带着新入职的同事,驱车前往大同市阳高县。他们的任务是为一 家环保重点监管企业采集地下水监测样本——这家企业年处理5000吨废塑料化工桶,因生产废水存在地下水污染风险,环保部门要求在园区周边村落布设监测井,定期开展跟踪监测。
在大安滩村,监测井设在一间锁闭的房屋内。按照《地下水环境监测技术规范》,采样员应当使用绳索将采样设备下放至井底取水。但井太深,绳子不够长。采样员没有犹豫:“只要拍了照,啥都好说,做个假的就行。”
他们在井口完成了一整套摆拍——取水、灌装、贴标,逐张检查照片细节。“不要只拍手,”采样员叮嘱新同事,“细节不能马虎。”
拍完照,采样员走进附近村民家中,接了 一些饮用水,灌进采样瓶。下一个村庄,同样操作。这次监测覆盖7个村庄的监测井:5个点位的水样取自村民家中,剩余2个点位取用的是监测井旁出水管里的水。7个采水点,没有一滴真正的地下水。
7月31日,山西伯霖检测有限公司出具了水样和空气监测报告——全部指标合格。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八十条规定,禁止通过干扰采样、调换样品、改变监测条件、虚假监测、篡改或者伪造记录等方式对生态环境监测数据弄虚作假。
从“空气采样器戴口罩”到“饮用水充地下水”
环境监测数据造假,并非新鲜事。2016年3月,中国环境监测总站例行审核时发现,西安市长安区国控子站某时段PM2.5数据明显低于周边站点。调查发现,时任长安子站副站长多次用棉纱堵塞采样器——这后来被称为“空气采样器戴口罩案”,也是环境质量监测数据造假被追究刑责的第一案。2017年6月,7名被告人被判处1年3个月到1年10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那一年,环保部官员在通报案件时说,这起案件“必 将对地方***和环保系统起到强烈震慑和有效警示作用”。
九年过去了,震慑似乎并未传导到所有角落。
2026年1月1日,我国首部生态环境监测领域专项行政法规——《生态环境监测条例》正式施行。条例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受委托开展监测的技术服务机构应当建立数据质量管理制度,不得以任何方式对监测数据弄虚作假。从“法典”到“条例”,法律层面对造假的约束不断加码。但就在新规施行半年多后,山西伯霖检测有限公司的采样员仍在用饮用水冒充地下水。
“不造假活不了”
环境监测“社会化”是过去十年的大趋势。2015年,原环保部印发《关于推进环境监测服务社会化的指导意见》,全面放开监测服务市场。随之而来的是监测机构数量激增,竞争加剧。一些机构为了争夺市场份额采取低价竞争,利润空间被压缩。行业里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如实出具超标报告,等于告诉客户“你的企业不合格”——而这往往意味着失去下一个订单。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内蒙古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总工程师路全忠在讨论时提及一个细节:他曾问造假机构人员以后还造假吗,对方回答:“我不造假活不了,被处罚后还是要造假。”路全忠调研发现,某地一年发生的第三方环保服务机构造假案例约150件,总罚款1000多万元,平均下来造假成本并不高,“无法形成威慑力”。
“最根本的在委托方。”路全忠说,一些委托方压低价格,只为买一份“达标报告”甚至“假报告”。监测机构与企业之间形成了“你出钱、我出数”的利益共同体。有业内人士向媒体透露,为了帮企业拿到合格结果、顺利结清尾款,第三方监测机构会挑选仪器里的合格数据、打乱时间顺序填入原始记录表。而且,“监测机构内部一直这样操作”。
跨部门联合调查启动
9月6日晚,总台《财经调查》栏目播发了题为《“注水”的环境监测报告》的报道。除了山西伯霖检测有限公司,报道还曝光了江西柘林环保技术有限公司用办公室白噪声冒充工地噪声、江苏省百斯特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用河沟水充当工厂废水等案例。
报道播出后,山西省生态环境厅与大同市于9月7日派出省、市生态环境执法人员,联合市场监管、公安部门人员赶赴阳高县展开调查。同一天,南京市也连夜成立了由生态环境、市场监管、公安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
截至发稿,调查仍在进行中,尚未公布具体处理结果。
数据失真的代价
生态环境部监测司相关负责人曾在公开场合表示:“如果没有数据,决策部门还可以通过其他信息辅助开展管理决策,而如果采用了虚假数据,则一定会误导决策。”另一位官员的表述更为直接:“虚假的数据,比没有数据更可怕。”
2022年起,生态环境部联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开展了第三方环保服务机构弄虚作假问题专项整治。截至2024年底,全国共查处2310家存在弄虚作假的第三方环保服务机构,向公安***移送刑事案件167起。
但整治仍在持续。2026年8月,有媒体梳理部分社会化环境监测机构造假套路时发现,从物理调换样本到篡改原始数据,“造假的手段在不断升级”。而《生态环境监测条例》规定的“双罚制”——既罚机构也罚个人,情节严重的负责人面临5至10年禁业,构成犯罪的终身禁业——能否真正遏制屡禁不止的造假冲动,仍需时间检验。
在阳高县的7个村庄,那些本应被定期监测的地下水井,至今仍在安静地等待下一次“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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