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墓地数十年:黄河源头吐蕃军事城址现真容

赭红石山下的秘密

海拔4200米的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灌入赭红色的石山。地面遍布大大小小的盗坑,石砌墙基的残迹在草色间若隐若现。这是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境内的莫格德哇遗址,黄河源头最近的一片高寒无人区。长期以来,这片散落石块的山头被考古学界标注为"大型墓地"。2026年8月20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在遗址现场向参加2026昆仑文化论坛"尕日塘秦刻石"专题研讨会的学者介绍了一项新判断:结合碳14测年数据、遗址形制分析与文献比对,这处遗存的性质被重新定性为吐蕃时期的乌海城址。

这一改判并非孤立事件。过去十五年间,青藏高原腹地的考古调查密度持续上升。据中国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青海省共登记不可移动文物6411处,其中古遗址占比超过40%。而果洛、玉树等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寒区域,因交通不便、人烟稀少,长期以来属于调查薄弱地带。莫格德哇遗址性质的修正,折射出高原考古从"确认存在"向"辨识功能"转型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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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平方米的军事布局

仝涛在现场介绍,这座城址面积约18万平方米,北部借天然悬崖构成防御屏障,城墙体系与宫殿建筑并存。南部城墙处可见一处缺口,疑为城门遗迹。在已发现的吐蕃时期遗存中,兼具城墙与宫殿双重结构的城址极为少见。同类型遗存此前主要见于拉萨河谷的雍布拉康、山南地区的若干城堡遗址,但均位于吐蕃核心统治区。莫格德哇遗址地处黄河源头,距吐蕃都城逻些(今拉萨)直线距离超过1000公里,其军事功能的识别意味着吐蕃势力在高原东北方向的布局比既有认知更深远。

遗址的区位指向一条已经沉寂千年的通道——唐蕃古道。这条连接长安与逻些的古代交通线,全程约3000公里,翻越日月山、穿越河源地区后折向西南。莫格德哇城址恰处于古道从河源转向柴达木盆地的关键拐点。以此为据点,向北可经柴达木通往河西走廊,向东南可沿黄河谷地进入陇右。吐蕃在此筑城设防,意味着公元7至9世纪间,这一区域并非单纯的游牧缓冲地带,而是被纳入了系统化的军事控制网络。

被盗掘切割的证据链

遗憾的是,城址本体保存状况不容乐观。仝涛在踏勘中指出,山头地表遍布盗坑,石料在后期被大量拆取挪用,多数建筑仅余地基痕迹。城墙外侧山包分布有数座同期墓葬,早年同样遭到盗掘。据现场考古人员回忆,盗墓者曾从墓葬中取出锁子甲残片、玻璃珠等器物。锁子甲在中亚、西亚军事传统中具有重要地位,吐蕃时期锁子甲的出现,为追踪高原帝国与中亚地区的军事技术交流提供了实物线索。玻璃珠则与丝绸之路沿线的贸易网络密切相关——同类型器物在青海都兰热水吐蕃墓群中亦有出土,两地相距约一百余公里,存在文化关联的可能性。

盗掘对高海拔遗址的破坏往往不可逆。中国公安部与国家文物局联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间,全国公安***侦破文物犯罪案件1200余起,其中涉及古墓葬、古遗址的案件占比约60%。青藏高原遗址因地处偏远、监管困难,长期是盗掘活动的高发区。莫格德哇遗址所遭受的破坏,在高原考古中并非个案,而是一类系统性困境的缩影。文物保护与考古发掘之间的时序竞争,正在成为高原地区考古工作面对的核心矛盾之一。

从军事据点到文明节点

莫格德哇城址的价值不止于军事。它与邻近的冬格措纳湖之间的空间关系,指向宗教与精神层面的另一重维度。冬格措纳湖在藏族传统中具有圣湖地位,城址紧邻圣湖而建,意味着军事功能与宗教功能在同一空间中叠加。这种"军事—宗教复合型"聚落在吐蕃遗存中并非孤例。2014年发掘的西藏阿里地区皮央·东嘎遗址群中,也呈现出石窟寺院与城堡建筑共存的格局。不同的是,莫格德哇的特殊之处在于其地理位置——它位于吐蕃文明与中原文明碰撞最频繁的地带。

唐代文献对唐蕃关系有大量记载。据《旧唐书·吐蕃传》统计,自太宗贞观八年(634年)至武宗会昌二年(842年)的二百余年间,唐蕃之间使节往来记录超过200次,涉及和亲、会盟、战争等多种形式。频繁互动的背后,是一条物资、人员、技术持续流动的通道。莫格德哇城址的存在表明,这条通道在河源段并非无人管控的旷野,而是设置了制度化的军事管理。由此推之,唐蕃古道的运营模式可能比此前所认为的更加系统和复杂。

高原考古的下一步

将一场学术研讨会从会场搬至海拔4200米的田野现场,本身即传递出研究范式的信号。莫格德哇遗址性质的修正,依赖的是碳14测年技术与传统文献考证的交叉验证。仝涛在介绍中提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该遗址被误判为墓地,这一误判的根源在于地表遗存被严重扰动后,石砌残迹在形态上与墓葬封土难以区分。技术手段的进步正在改变这一局面——碳14测年可以为建筑遗存提供绝对年代,而高分辨率卫星遥感与无人机测绘则帮助考古人员在大面积高原遗存中识别建筑格局。

从全球视角审视,高海拔地区的系统性考古始终是学科中的薄弱环节。安第斯山脉的印加遗址、中亚帕米尔高原的丝路驿站、青藏高原的吐蕃遗存——这些位于极端环境中的古代文明节点,均面临调查不充分与保护难度大的双重挑战。中国考古学界近年来在高原考古领域投入的资源显著增加,西藏阿里地区的考古发掘、青海都兰热水墓群的系统整理,以及本次莫格德哇遗址的重新定性,共同构成了一幅高原文明版图逐步清晰化的图景。黄河源头这片赭红色的山头,曾是一座扼守交通要道的军事城池——这一认知的转变,将在后续的考古工作中接受进一步检验。

本文由AI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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