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路过”到“留下”:一名从业者的十年冷暖
2026年盛夏,祁连山腹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阿咪东索康养基地里,来自陕西的游客张艾米推开木屋的门,凉风裹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住在基地的第四天——骑马穿越林海、在星空房过夜、沿栈道走向咖啡屋,她把这称作“打开旅游的正确方式”。而基地负责人李长峰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有人问空房,有人咨询越野骑行,一位北京游客想订三间星空房。“最近一周的房都订出去了。”他对着电话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歉意,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满足。
十多年前李长峰刚在祁连县城开酒店时,远不是这番光景。2014年,祁连县旅游人数首次突破百万,“天境祁连”名头响亮,卓尔山景区单日最高接待游客达1.2万人次。李长峰正是在那一年入的行,在八宝镇盘下一家宾馆,旺季天天爆满。到2019年,全县接待游客28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13亿元。宾馆酒店一度发展到139家,床位超过1.6万张。

二、全球回暖中的“中国节奏”:当大市场遭遇小县城的结构性困境
就在祁连县享受旅游红利的那些年,全球旅游市场正经历深刻变迁。据联合国旅游组织(UN Tourism)2026年1月发布的《世界旅游晴雨表》,2025年全球国际游客抵达量达15.2亿人次,同比增长4%,较2024年增加近6000万人次,整体重回疫情前接近5%的年均增长轨道。联合国旅游组织预计,2026年国际游客到访量将再增长3%至4%。同期,据文化和旅游部2026年1月26日发布的国内居民出游抽样调查统计结果,2025年中国国内居民出游人次达65.22亿,同比增长16.2%,出游花费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双双创下历史新高。中国旅游研究院(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中心)2026年3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旅游经济运行分析与2026年发展预测》(中国旅游经济蓝皮书NO.18)预测,2026年全年国内旅游人数将达69.49亿人次,同比增长6.0%。
然而,宏观数据的暖意并未均匀传导至每一个角落。热闹背后,问题在祁连悄悄生长。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长冯玲玲坦言,十年前的祁连旅游本质上是“景点游”:游客停留时间短,消费单一,复游率几乎为零。更为致命的是,2018年前后,贯穿祁连县域的213国道进入集中整修期,路面坑洼不平。旅行社为控制成本,将原本8天的甘青大环线压缩至7天,舍弃了耗时较长的祁连段。“路断了,客就断了。”冯玲玲说。
三、一条路的沉寂与复活:从战备通道到“中国最美自驾线”
2023年是祁连旅游最灰暗的一年。全县接待游客190.6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12亿元——与2019年相比,游客少了近百万,收入少了整整一个亿。更令人忧心的是结构变化:甘青大环线的客流仍在,但多数游客仅路过不进县城,祁连从“目的地”变成了“途经点”。一些酒店宾馆关了门。李长峰也熬得艰难,他开车免费带游客去草原深处露营、去山谷里看星星,一天来回几十趟,光油费就要上千块。
转机,从一条路的重启开始。这条路并不年轻。20世纪60年代末,为战备需要沿祁连山隆昌河峡谷修建的公路被编号为“9号公路”。更深处的记忆里,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左支队曾转战祁连县黄藏寺,先辈们的足迹为这条路印刻下红色印记。但此后几十年,这条路由交通主干道逐渐沉寂,沦为一条普通的过境公路。2021年9月,G213线肃祁二级公路全线贯通,将甘肃肃南至青海祁连的车程从7小时缩短为2小时。但路修好了,车流却没有立刻回来——在旅行社的行程单上,祁连依然不是必停之选。
四、“9”字背后的逻辑:用一条线串起散落的珍珠
“既然大环线的车流还在,只是不进祁连,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人引进来?”祁连县委副书记、县长梅尖参在多次调研后提出了这个设想。其时,青海省正全力构建“一芯一环多区带”生态旅游新格局,祁连县地处“北进祁连特色生态旅游带”核心区域。思路逐渐清晰:不再搞单点景区的“盆景式”开发,而是用一条精品线路,将散落的资源串珠成链。
这条线路从西宁出发,经门源、祁连县峨堡镇、八宝镇、黑河大峡谷、祁连鹿场、野牛沟乡,进入甘肃肃南,再由张掖返回西宁,形成一个完整闭环。从高空俯瞰,线路的数字轮廓近似“9”,遂定名“北驾祁连·9号公路”。冯玲玲解释,“9”在中国文化中寓意长长久久,也暗合这条路“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的期待。线路全长约600公里,核心路段G213祁连至肃南段约153公里,沿线聚集冰川、丹霞、森林、草甸等11种地貌,连接阿咪东索、卓尔山、黑河大峡谷等12处核心景区。
五、数字里的反转:从195万自驾客到“过夜经济”
数据印证了这条路的生命力。据祁连县***公开信息,2025年全县累计接待游客突破300万人次,其中自驾游客195.85万人次。2025年,“9号公路”入选中国五大最美自驾线路。2026年以来,全县累计接待游客216.91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44125.51万元,接待自驾游客141万人次,同比增长21.13%。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过夜”这个指标上。据祁连县***数据,2026年7月以来,县域日均过夜游客7450人次,同比增长11.2%;星级饭店平均入住率达85.6%,同比提升13.3个百分点,游客平均停留时长延长1.5天。旅游高峰期单日车流量达2.7万辆,全县450余家酒店、民宿共计2.3万张床位持续保持满客状态。其中,9号公路单日最高车流量达1.1万辆,较2025年增长12倍。“过夜经济”正在成为驱动文旅增收的全新增长极。
六、路通了,然后呢?县域旅游的“祁连样本”
路的重启远不止于命名和规划。祁连县围绕9号公路全线品质提升,累计建成旅游厕所17座、4C级自驾车营地2家、省级露营营地5家,布设主题摄影打卡点3处、观景平台2处、停车港湾11处,设置标准化旅游标识标牌168个,对外开放免费停车位2500余个。2026年,全县完成9号公路沿线旅游厕所适老化改造,建成投运布草洗涤厂,全年谋划实施文体旅广电项目24项、26个子项目,总投资20247.04万元。
旅游的带动效应正在全面释放。据祁连县***数据,县域餐饮店日均消耗牛羊肉近5吨,理发店日均收入同比增长70%,馍馍店经营收入同比增长80%。9号公路辐射带动沿线6个乡镇联动发展。与此同时,祁连县构建起线上线下联动的立体化文旅宣传格局,成功落地“东方甄选看世界·骑行青海穿越祁连”大型文旅推广活动,264家媒体刊发各类宣传素材2万余条,直播累计观看量超3000万人次,相关话题全网浏览量近3亿人次。
七、从“途经点”到“目的地”:一条路的启示
祁连的故事并非孤例。据中国旅游研究院《中国旅游经济蓝皮书NO.18》,2025年低线城市、县域和农村在成为重要国内旅游目的地的同时,也成为国内旅游客源新的增长点,农村居民出游意愿高达81.0%,对全国出游人数增长贡献率达到31.8%。在全球旅游业“稳定扩张期”与中国国内旅游“繁荣发展新周期”的交汇点上,县域旅游正在经历从“流量”到“留量”的深刻转型。
一条路带活一个县——祁连9号公路的实践表明,在交通基础设施改善的前提下,如何通过产品设计将“过境流量”转化为“过夜经济”,如何用一条精品线路将散落的资源整合为可消费的体验闭环,是县域旅游从“途经点”走向“目的地”的关键命题。当车轮驶过祁连山草原,留下的不仅是一串车辙,更是一个中国西部县域在文旅融合浪潮中寻找自身定位的探索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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