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德黑兰商人的早晨
2026年9月6日清晨,德黑兰大巴扎的商人礼萨·穆罕默迪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铺卷帘门。但这一天与一年前截然不同——他柜台上的计算器显示,伊朗里亚尔兑美元汇率已跌至约220万比1。一年前,这个数字还是100万。礼萨告诉邻居,他不再按“天”计算货价,而是按“小时”。
同一天,伊朗迈赫尔通讯社发布了一条消息:伊朗经济部已设立“经济战争指挥部”。伊朗经济部副部长莫尔塔扎·扎马尼安表示,该机构设在经济部内部,旨在集中研判战争造成的经济问题,协调有关部门加快制定和落实解决方案。初期将重点处理战争给企业经营、贸易、融资等经济领域造成的影响。
礼萨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新机构的具体职能,但他清楚自己的生意正经历着什么——这正是伊朗经济部决定设立这一指挥部的现实底色。
二、“经济战争”之名:职能与边界
据扎马尼安介绍,该机构的主要任务是集中识别战争造成的问题和经济运行障碍,提出可操作的解决方案,并在需要多个部门共同参与时加强协调。对于超出经济部权限的问题,将通过跨部门协调处理。正在推进的措施包括为受冲突影响的企业提供税收和海关支持、银行便利及金融工具。该机制旨在防止需要多个***机构合作的事项陷入部门间的官僚主义拖延。
“经济战争指挥部”这一命名本身透露了德黑兰对当前处境的判断——这不仅是军事冲突,更是一场围绕金融、贸易、能源的多维度经济战。
三、数字里的困境
设立这一机构的直接背景,是伊朗经济正承受数十年来罕见的压力。据总部位于英国伦敦的伊朗国际电视台9月3日报道,美国特朗普***的最新经济制裁措施已让伊朗陷入更为严峻的经济危机。伊朗国内通胀率飙升至69.9%。据阿拉伯时报9月5日报道,里亚尔当日跌至约225万里亚尔兑1美元的历史新低,自8月下旬首次跌破200万大关以来已累计贬值约12.5%。
原油出口受阻是另一重打击。据路透社9月6日报道,伊朗重要原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过去数月已遭到约550次袭击。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8月24日宣布对伊朗发起新一轮制裁措施。欧盟已宣布加入美方对伊朗的经济制裁。多重压力下,伊朗外汇收入锐减,进口商品成本上升,企业难以制定经营计划,民众积蓄不断缩水。
四、历史回响:两伊战争的经济记忆
“经济战争指挥部”并非伊朗首次在战争状态下设立经济协调机构。1980年至1988年的两伊战争,是伊朗现代史上最深刻的战时经济记忆。据学术研究记载,两伊战争期间,伊朗超过50%的城市、多达4000个村庄以及30万个家庭受到战争影响。有分析估计,战争成本在1980至1988年间吸收了伊朗国民生产总值的约60%。
在那场长达八年的冲突中,伊朗经济部已经扮演过类似角色。一篇2021年发表的学术论文专门分析了伊朗经济财政部在1980至1988年两伊战争期间的表现,记录了该部在支持战争方面的具体职能。当时的经济部参与了价格管控、战时经济动员总部组建、现金与物资募集、战争难民养老金发放等工作。两伊战争期间,伊朗通过危机管理控制了油价,证明伊朗经济的灵活性超出预期。同时,战争也催生了更严格的法律以应对商品短缺。
那场战争留下了一个重要教训:经济战线与军事战线同等重要。两伊双方都深知石油收入的关键性,伊朗试图通过拉万岛和锡里岛等终端维持甚至增加石油出口。这一历史经验,在40多年后的今天被重新激活。
五、“抵抗经济”:47年制裁淬炼的生存术
两伊战争结束后,伊朗并未迎来经济喘息。1979年伊斯兰革命和人质危机后,西方对伊朗的制裁逐步加码。据南方周末2026年7月一篇分析指出,伊朗今日的战时经济绝非临时拼凑,而是47年西方经济制裁淬炼而成的产物。德黑兰逐步将粮食、能源、医药和工业物资纳入国家安全体系,推动国内生产、战略储备和贸易通道多元化。
这一长期积累被伊朗官方概括为“抵抗经济”政策——鼓励自力更生和本国生产,建立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和国防产业。吸取两伊战争教训,伊朗将数百座发电厂分散部署在全国各地,避免遭敌军一次性瘫痪;同时广泛采用以物易物交易模式,提前下放权力至地方、鬆綁官僚程序,通过陆路贸易确保物资供应。
“经济战争指挥部”的设立,可视为“抵抗经济”在2026年的最新制度延伸——从长期战略储备转向战时快速响应机制。
六、地缘政治视角:一场不对称博弈
从更广阔的地缘政治视角观察,伊朗设立这一机构折射出中东格局的深层变化。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打击,伊朗随后对 region 内的美国目标发起报复性攻击。6月,在巴基斯坦和卡塔尔斡旋下,伊美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 outlining 结束敌对行动、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和解决经济限制的步骤。但德黑兰指控华盛顿未能履行备忘录承诺,包括制裁减免和释放被冻结的伊朗资产。华盛顿则指控德黑兰未能履行义务,并维持对伊经济压力。
分析人士认为,美方的新制裁措施会进一步加剧伊朗经济和民生困境,但伊朗不会因此选择政治让步。在美国看来,让步比承受制裁更加危险。
伊朗经济部选择在此时设立“经济战争指挥部”,既是对当前压力的应急反应,也是对历史经验的制度性继承。从两伊战争时期的价格管控和物资调配,到如今的企业融资支持和税收海关便利化,伊朗经济管理机构在战争状态下的一贯逻辑是:将分散的经济决策集中化,将官僚程序战时化。
对于礼萨·穆罕默迪这样的德黑兰商人来说,这个新指挥部能否在“小时”为单位的价格波动中带来稳定,仍是未知数。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一国的经济部以“战争”命名其新设机构时,这场冲突的烈度和持续时间,已远超出军事层面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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