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清晨,莆田涵江区江口镇,68岁的陈金发(化名)站在自家倒塌的土坯房前,手里攥着一把还没干透的木尺。三天前,他还在用这把尺子量木板,想赶在台风来前把漏雨的屋顶再补一层油毡。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陈金发说。8月31日至9月5日,受台风“沙德尔”残余环流影响,福建莆田等地遭遇1951年以来实测最强洪水。单日局部降雨量突破400毫米——这个数字,超过了当地全年雨量的四分之一。

在莆田人的记忆里,这座沿海城市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严峻的洪涝考验。木兰溪作为福建的母亲河,经过二十余年综合治理,曾被树为全国河道治理的样板。堤防加高了,河道疏浚了,沿岸建起了滨溪公园。老百姓茶余饭后常说的一句话是:“木兰溪淹不了。”
但这一次,洪水漫过了亲水平台,涌进了老街巷道,冲垮了部分老旧房屋。据公开信息,福建省已调集充足救援资源,截至9月8日,莆田市洪水已基本退去,工作重心转入灾后重建。
“一天下400多毫米,加上前面连续几天把土壤泡透了,后面的雨几乎全部变成地表径流。”水资源管理专家、中科院研究员贾绍凤告诉多家媒体。他曾在三四年前赴莆田调研木兰溪防洪体系。在他看来,工程并非万能——“任何防洪设施都有设计标准,不可能按万年一遇去修。”
莆田的困境,折射出沿海地区防洪的独特脆弱性。在大众认知里,沿海城市毗邻大海,积水排入海洋似乎顺理成章,内涝风险理应低于内陆。但现实远比直观判断复杂。
贾绍凤解释,福建的河流多为山溪性,流程短、落差大,洪水涨落迅猛。山洪从上游山区汇聚后,几乎没有大片平原缓冲,便直奔入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给预警和响应的时间窗口极窄。
在江口镇采访时,村民回忆起9月2日凌晨的情景:山洪夹杂着泥沙从后山倾泻而下,不到半小时,村道就变成了齐腰深的急流。“听到水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搬东西了。”另一位村民林秀英(化名)说,她和80岁的婆婆是被隔壁年轻人连背带拽拖上二楼的。
而沿海河口地区还有一个内陆城市不需要面对的风险——潮汐顶托。贾绍凤指出,如果上游洪水下泄时恰逢天文大潮或风暴潮,外海潮水会抬高河床水位,河水排不出去,内涝便会加剧。莆田木兰溪下游的木兰陂,始建于北宋,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拒咸蓄淡灌溉工程之一。它恰好坐落在河道由陡转缓的位置,大潮时海水可上溯至此。
“木兰陂一身多责:既要挡洪水,又要挡咸潮,还要蓄淡水。”贾绍凤说。海边防洪不是简单地加高海堤、关上闸门。如果单纯关闸挡潮,上游来水就会被憋在河道里,水位只会越来越高。沿海防洪需要水闸、蓄滞洪区、排涝泵站协同运作:涨潮时关闸蓄洪,退潮时抢排积水,极端情况下还要靠泵站强排。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本轮福建洪灾中海潮与洪水叠加效应并不显著,灾害主导因素仍是台风尾部带来的持续极端降雨。但正是这场“单点突破”的降雨,暴露了即便经过多年治理、堪称样板工程的木兰溪防洪体系,面对超标准洪水时依然存在能力边界。
在被淹的古村落里,倒塌的多是土坯老房。社交媒体上,有声音质疑:既然预报已提前发布,为何没有更早转移群众和财物?贾绍凤认为,这里需要理性看待现实权衡。“预报要更准,预见期要尽量拉长,但关键在于预警信息要真正抵达每一个普通人。”他提到一个现实中的脱节:有时上级部门已经形成预报结论,但风险提示没能传递到乡村老人等脆弱群体。
对于古村落、老建筑的损毁,贾绍凤的观点直白:“普通老旧民房面对超标准洪水很难保全。如果是有极高文物价值的遗存,可以单独投入高标准防护工程,但不可能把所有老旧村落都按抵御万年一遇洪水的标准去改造。”
莆田市应急管理局地震和地质灾害救援科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表示,洪水退去后,当前主要任务集中在灾后重建和受灾群众安置,救援资源在省级调度下较为充分。截至发稿,关于具体受灾房屋数量和人员安置进展,该局未提供进一步数据。
极端天气频发的当下,莆田的这次洪水提供了一个清醒的样本:再完善的工程都有“天花板”,而“天花板”之上的空间,需要靠预报精度、响应速度、基层动员能力来填补。正如贾绍凤所言,当工程防御抵达能力极限,核心思路并非硬扛,而是避让。
“挡不住,那就躲。”他说。洪水面前,每一个人的安全撤离,才是最终的那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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