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流有了起诉的资格：一个剑桥学者的五年溯源之旅
如果一条河流可以在法庭上主张自己的权利——拒绝被污染、被改道、被抽干——它会成为原告，还是被告？这个问题听上去像童话，却正在一些国家的法律条文中变成现实。而据公开信息，过去五年，一位英国作家沿着三条大河走了一万多公里的路，就是为了弄明白：人类究竟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学会"倾听水"。
他是罗伯特·麦克法伦，剑桥大学文学与环境人文学教授，中文名"高寒"。这个曾给自己取名"高寒"的人，如今却最害怕热。2026年夏天，欧洲正经历本年度的第四波高温。他向记者描述自家附近的景象：一口泉濒临干涸，"体内只剩一丝丝微弱的生命脉动"；河流低沉缓慢，"和生了病一样"；大量鱼类翻着肚皮浮上水面；草地枯黄如狮鬃，到处冒着野火。这个曾长时间"远远看着别处受灾"的大陆，如今成了全球升温最快的地方之一。
把时钟拨回更远处，这场寻找并非凭空而来。英文世界书写自然的书写传统，可以一路追溯到《吉尔伽美什史诗》——那是世界已知最早的成文故事诞生的起点，史诗开篇便矗立着黎巴嫩的雪松林。此后的几千年里，自然在文字中时而充当 backdrop（背景），时而充当启示。到了20世纪，利奥波德、卡森一代人把生态的伦理维度写进散文；而"自然文学"作为门类真正引发论战，则是近二三十年的事。麦克法伦自己也有一个清晰的分期：从1990年代末的《恋恋远山》起，他先花十年磨练一种美学技法；此后伦理维度逐渐渗入《荒野之境》《古道》；到《深时之旅》尤为显著；而如今这部新作《活水》，他坦言是"自己完成过最具政治性的一部作品"。
政治性体现在哪里？体现在他笔下河流的"身份"变了。跟随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旅伴，麦克法伦先后拜访南美洲氤氲云雾的森林之河、印度毒化淤塞的溪谷与支流、加拿大浩荡奔往海洋的大河，三地各结识一位"护河者"。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主张：承认河流是有生有死、拥有自身权益的法人主体——这正是近年愈演愈烈的"自然权利运动"的核心诉求。麦克法伦不仅记录他们，还参与其中：系上与圣树相连的红手环，沿河播撒烟草告慰天地，甚至尝试丢掉随身多年的笔记本，只凭感受"赤裸"地迎接河流本性。
而这场运动恰恰站在一个历史悖论上。三百年前，启蒙理性把人从蒙昧中解放出来，也顺手把自然降格为"资源"；三百年后，曾带来进步的理性主义，在麦克法伦看来"已变成看世界的唯一方式"。式的提问被替换成了更朴素的观察：当欧洲人在热浪中跳河纳凉却时有溺亡，当讨论"欧洲该不该装空调"盖过了对气候本身的追问，"自然的讨论沦为人类之间博弈的变相形式"，恰恰说明理性这把尺子，已经量不出问题的全貌。
语言成了他破局的工具。进入写作阶段后，麦克法伦察觉自己的语言"在越来越政治的同时，正往一种诗性的倾向趋近"。"思想只有流动起来，更加敏锐，才能对我们当前的世界有所回应。"他这样解释。而他的中国读者对此或许早有体会——随着作品一本本译入国内，一批读者自发结成圈子，自称"麦门"。有人喜欢他笔下"物质和比喻的相遇"：人的内在感受与外在风景碰撞、贴近、亲密融合；也有人概括阅读体验为"常识会被颠覆，万物皆有生命，风雨如同启示"。
外界的认可也在累积。2013年，麦克法伦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布克奖评委会主席；近期，他的名字还出现在诺奖赔率榜中。争议同样存在：把法律人格赋予河流，会不会模糊人对自然既有的保护责任？给自然"赋权"究竟是进步，还是修辞？批评者与支持者各执一词，而这些争论本身，恰恰是"自然文学"重新成为公共议题的证据。
采访中有个细节。视频连线的两端隔着八小时时差，却不约而同传来施工噪音。"没办法，这就是城市。"他摆摆手——手腕上那只红手环已经有些磨损，却没有摘下。聊到后来，他畅想如果人类真有守护灵，他希望自己的是一只和他一样向往雪地高山、热衷奔跑的北极兔，或者一棵寿命漫长的黎巴嫩雪松。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这样的人在高温中会有多难熬、多希望热浪能赶快过去了吧。"
红手环会不会褪色，《活水》中那些河流的命运又将如何，答案都不在这本书里。它只把一个更古老的问题重新递到读者面前：下一次站在河边时，人们是否还听得懂水在说什么。截至发稿，关于该书中译本的具体发行情况，出版方未对进一步询问作出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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