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威登与茉莉奶白围绕柿蒂纹的商标之争，让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当传统纹样成为商业流量入口，属于公共文化基因的图案究竟由谁界定、由谁守护？
一场商标争议，暴露纹样“家底”之问
2026年9月初，奢侈品牌路易威登与国内茶饮品牌茉莉奶白的商标纠纷，让柿蒂纹这一延续两千余年的中国传统纹样进入公众视野。从汉代铜镜、唐代织绫到宋代建筑彩绘，这朵四瓣小花承载着古人“天穹之花”的宇宙图式认知，也寄托着“柿柿如意”的吉祥愿景。争议的焦点在于：当传统纹样成为商业流量入口，属于公共文化基因的图案究竟由谁界定、由谁守护？
这一问题的答案，正在一批国家级文化数字化工程中逐步成形。据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赵丰团队介绍，2022年启动的“中国丝绸艺术大系”项目计划用10年时间，联合全球80余家文博机构，系统采集2万余件中国传统丝绸藏品信息，该数字来自项目官方发布的建设规划。此前，赵丰主持的国家科技支撑项目已从1万余件丝绸文物中提取约3000个矢量化纹样素材，成果汇编为10卷本《中国古代丝绸设计素材图系》，收录于“十三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
数字化提速：从马王堆到苏州馆藏
多个机构的建设数据呈现出明显加速态势。2025年，湖南博物院发布“马王堆纹样数字基因库”，基于3000余组汉代漆器、丝织品纹样构建；苏州丝绸博物馆对外披露，已完成5万件馆藏丝绸纹样的高清数字采集，相关数据均来自各馆公开发布的建设成果通报。纹样正从博物馆库房中的残片，转化为可检索、可比对、可再创作的结构化数据。
“纹样中包罗万象，反映中国人的信仰、礼制、宇宙观、价值观与审美观。一部纹样史，串联起从史前到当代的几千年文化脉络。”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服饰设计师吴海燕表示。丝织纹样在古代兼具身份标识与礼制功能，其复原不仅是美术层面的工作，更涉及织物组织结构、染色工艺与文献互证的多重技术环节。
三个月攻关：缭绫浴袍的复原实践
浙江大学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中心“衣锦环绣”服饰团队近期正推进吴越国服饰复原项目。团队博士生许李逍依据法门寺地宫及敦煌出土唐代丝织品的组织结构与纹样特征，反复调整复原织物的图案比例与机器织造参数。
一个标志性案例是2020年的发现：团队在法门寺地宫出土唐代纺织品中确认一件保存较好的浴袍，通过比照《衣物帐》确定其面料团窠盘绦纹绫为缭绫，与唐代李德裕《缭绫状》中“可幅盘绦缭绫”的记载吻合。据团队复原记录，历经三个多月的织造、染色、裁剪与缝制试验，最终完整呈现“春水绿盘绦缭绫浴袍”，并以实物反证了白居易《缭绫》诗的史料价值，填补了浙江丝绸史的部分空白。
守护路径：数据库、复原工艺与生活回归
专家普遍认为，应对纹样归属争议的根本之策在于建立完整、权威的“纹样家底”。赵丰提出的方法论是先释读纹样的造型之“形”，再追溯文献中的名称、寓意与使用场景，实物与文献相互印证，还原纹样的完整谱系。这一体系一旦建成，将为公共文化资源的界定与保护提供数据基础。
眼下，西湖边的中国丝绸博物馆“绣美之江：浙江省刺绣、抽纱非遗艺术与生活作品展”正在展出，绣于衣物、披肩、屏风中的传统技艺面向公众开放。从数据库建设到工艺复原再到日常应用，这条“提取—解读—活化”的链路，正在让千年纹样走出库房，重新成为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
赵丰向记者透露，“中国丝绸艺术大系”的纹样数据库将在“十四五”收官阶段完成核心藏品的采集入库，届时公众可通过开放检索系统查询纹样谱系，为类似商标争议提供可援引的权威参照。吴海燕则建议，文物主管部门与市场监管部门应就传统纹样商业使用建立前置核查与利益分享机制，“让争议在确权之前就有了答案”。随着数据库建成时间表逐步明确，千年纹样与商业使用之间的权责边界，或将首次拥有清晰的数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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