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迟到的“零的突破”
一部乔伊斯耗尽17年心血写成的“天书”,一位译者翻足18年;一部2020年才问世的新作,译者却与作者结缘多年——这两段看似无关的漫长旅程,近日在同一个颁奖礼上交汇。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日前在上海颁出,两位与上海渊源颇深的译者戴从容、袁筱一,分别凭借《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本)》和《战争,战争,战争》摘得文学翻译奖。
这也是鲁奖永久落户上海之后首度举行的盛典,上海第一次在文学翻译奖项上实现“零的突破”。据公开信息,本届文学翻译奖的获奖译著中,原作出版时间跨度极大:最早的一部是18世纪问世的《约翰生传》,最年轻的《战争,战争,战争》则出版于2020年,两者相隔数百年。

为什么翻译奖的名单跨越数百年
这种时间跨度并非偶然。袁筱一向文化解释,其他奖项按规则颁给近四年周期内完成的创作,而文学翻译奖之于鲁奖的特殊性在于,它一方面要反映当代性,向中国读者展现其他语言的写作正在关心的事情;另一方面又要保证文学史已有定论的经典得到传承,许多皇皇巨著因此位列其中。
文学翻译的历史脉络,恰在这份名单中显影:从18世纪的传记经典,到乔伊斯1939年出版的现代主义绝唱,再到当下直面社会议题的当代写作,翻译始终承担着“双向的桥梁”——既把沉淀数百年的经典带进来,也追踪世界文坛的最新动向。

高校体系里“不算成果”的坚持
光环背后,译者的处境并不轻松。戴从容在采访中回忆,颁奖前几天她在机场遇到同为得主的译者张芸。两人境遇相似,本职都是大学教授,科研工作本就繁多,翻译既不算工分也不算成果。“她当时想到自己年龄也差不多了,大不了就让她退休,才考虑着把这个翻译接下来。”戴从容感叹,“译者的状况还是不容乐观的,你看张芸老师也在面临同样的负担。”
“如果冲着得奖去翻译作品,最后失望的概率得有个9999‱吧。”袁筱一玩笑般这样说。那么,为何还要坚持?有着32年翻译经历的袁筱一的回答是:译者的圈子大多气质纯粹,有值得延续的很好的传统。“现在还在做翻译的人,热爱是从来没有变过的,而且只会越来越坚定才决定去做。”

18年翻译一部“天书”
戴从容与《芬尼根的守灵夜》的纠葛,始于她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彼时她将乔伊斯小说的艺术手法定作研究题目,而这部1939年出版的作品还没有中文译本,她只能用一个月“啃”完英文原版。读完了,“还是读不懂”——书中有60%的词语是乔伊斯自造的。比起把英语玩到炉火纯青,乔伊斯更多抱有一种“破坏英语”的意图,这关联着爱尔兰长期受英国殖民的历史和民族情绪。
2002年,戴从容到复旦大学跟随陈思和做博士后,后者建议她把《芬尼根的守灵夜》弄透彻。接下来两年,她一门心思投入其中,完成了一部学术著作,被渴望挑战原著却苦于阅读门槛的中国读者称作“攻略本”。但那时她没想过做���译:一是深知难度,二是翻译在高校体系里并不被承认,“相当于要花很多年做一些不算科研成果的事”。

改变发生在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图书”主理人倪卫国的反复说服与鼓励之下。戴从容斟酌了几个月,才决心接手这本“天书”,开启一场不设截止日期、也不知何时迎来终点的漫长旅程——从动笔到全书三卷本译完,前后18年。这部让乔伊斯说出“我只剩一件事要做,就是等待死亡”的绝笔之作,如今终于有了获国家级奖项认可的中文译本。

从《战争》到《战争,战争,战争》
袁筱一的翻译之路同样从学术出发。她博士论文的方向偏重翻译理论和语言哲学,实践成了理论思辨的灵感来源。后来跻身诺奖得主的勒·克莱齐奥的一些作品,正是她在这个阶段译介进国内的。1994年初试《战争》,到2022年翻译的《战争,战争,战争》,书名的巧合令她感到惊喜:“翻译这番事业历经世代之间的彼此鼓舞,某种程度来说也就是一个圆,一种循环。”
与“死磕”一部经典的戴从容不同,袁筱一始终尝试翻译不同作者的作品,连不熟悉的领域也愿意探索。将近十年前,蕾拉·斯利玛尼获法国龚古尔文学奖的消息刚出,她就找来其过往作品翻看,觉得这位年轻作者“文风挺酷的”,此后一路译下来,成了蕾拉在大陆简中世界的唯一译者。2020年,蕾拉启动家族回忆史“他者之乡”三部曲计划,恰与袁筱一的学术转向应和——在她看来,法语文学在经历20世纪极度的形式追求之后,出现了更直面社会议题的回潮,世界文学的格局不再能以主流与边缘、殖民与被殖民简单概括。摩洛哥出生、移民法国的蕾拉,正是这一变局的典型存在。

奖项之外,翻译的长路仍在继续
从18世纪的《约翰生传》到2020年的新作,从高校里“不算成果”的隐忍到鲁奖领奖台上的感言,两位获奖者的经历勾勒出中国文学翻译三十余年的脉络。袁筱一始终相信,翻译是精读一部作品的最好机会,也是在挖掘语言经验、靠近语言真相。而对整个译者群体来说,这份32年未曾改变的热爱,还将继续支撑他们把更多世界文字带进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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