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被推迟的清算
陈明(化名)在电商代运营行业做了十二年,听到丽人丽妆与爱茉莉太平洋打官司的消息时,并不意外。“合作到第七八年的时候,双方心里其实都有账本了。”他说,代运营商帮品牌从零搭起线上渠道,品牌做大了收回自营,这几乎是行业里反复上演的剧本。只是这一次,账被摊到了法庭上。
天眼查信息显示,上海丽人丽妆化妆品股份有限公司与爱茉莉太平洋贸易有限公司之间的一起销售代理合同纠纷,将于9月17日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丽人丽妆为上诉人,爱茉莉太平洋为被上诉人,二审案号为(2026)沪01民终13489号。

双方均未对纠纷细节作出回应。爱茉莉太平洋和丽人丽妆都对多家媒体表示,案件仍在司法程序中,暂不便透露具体诉讼内容。截至发稿,一审判决尚未公开,外界能看到的,只有丽人丽妆2025年年报中披露的几组数字。
1314万应收款与807万坏账
根据年报,丽人丽妆于2025年2月27日向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起诉爱茉莉太平洋贸易有限公司,案由为合同纠纷,涉诉金额1480.57万元,一审案号为(2025)沪0114民初10387号。截至年报发布时,案件仍处于诉裁过程中。
财务数据提供了另一条线索。截至2025年末,丽人丽妆对爱茉莉太平洋贸易有限公司仍有1314.74万元其他应收款,款项性质为“品牌方代垫款”,其中已计提约807.03万元坏账准备。这一金额与诉讼金额较为接近,但丽人丽妆没有披露两者是否直接对应。

“品牌方代垫款”在代运营行业并不罕见。陈明解释,代运营商经常需要替品牌垫付平台***、营销投放费用、促销补贴,甚至库存周转资金。“品牌方回款周期一拉长,服务商的现金流就压在那里。合作好的时候这些都不算事,一旦关系松动,垫款就成了最敏感的部分。”
从梦妆到雪花秀:一段长达十余年的合作
丽人丽妆与爱茉莉太平洋的关系,曾经是中国电商代运营行业里“标杆式”的合作样本。
丽人丽妆招股书显示,公司最早于2011年开始运营爱茉莉太平洋旗下品牌梦妆,随后陆续获得兰芝、吕、伊蒂之屋、雪花秀、赫妍等多个品牌的线上授权。其中,从2016年起,丽人丽妆负责运营雪花秀天猫官方旗舰店。那正是韩妆在中国市场高速扩张的几年,也是天猫美妆类目快速起量的时期。双方的合作深度,在行业内一度被当作代运营商价值的证明。
变化出现在2024年。丽人丽妆在年报中明确披露,当年与后、雪花秀等品牌终止合作,并与雅漾等品牌转变运营模式,对整体营业收入带来一定不利影响。2024年,公司营业收入同比下降37.44%至17.28亿元。

从合作十余年的伙伴到对簿公堂的对手,中间只隔了一年。陈明说,这在行业里不算特殊。“品牌方收回自营的时候,往往只谈‘以后怎么走’,不会主动提‘以前怎么算’。”而服务商手里压着的垫款、未结算的服务费、依据合同应得的返点,常常就在这种沉默中被搁置。
一个行业的共同困境
丽人丽妆的遭遇,并不是孤例。过去十余年,中国电商高速增长催生了一批品牌代运营和代理服务公司。它们帮助国际品牌开天猫旗舰店、做营销投放、管理库存和客服,是许多海外品牌快速进入中国线上市场的重要合作伙伴。
但随着电商渠道成熟,这门生意的边界也在发生变化。品牌方拥有了更成熟的中国团队后,可以选择收回部分业务自营。流量从单一货架电商分散至短视频、直播和内容平台后,运营能力需要不断重建。对服务商而言,更核心的问题是,它们能够决定“怎么卖”,却未必能够决定品牌的产品、定价和长期战略。一旦品牌调整合作方式,服务商的收入随之直接受到影响。
丽人丽妆已经将“品牌终止合作风险”列入2026年半年报,并指出,如果主要供应商改变合作模式、供货价格、服务费用或终止合作,可能影响公司经营。这句话背后,是代运营行业集体面对的结构性焦虑。
三条不同的出路
行业内部,转型早已不是新鲜话题,但路径并不相同。
若羽臣走的是自有品牌路线。这家公司早期同样依靠为国际消费品牌提供电商运营和品牌管理服务起家,如今已将绽家、斐萃和纽益倍等自有品牌推到业务核心。2025年,若羽臣自有品牌收入达到18.13亿元,同比增长261.94%,占公司总收入的52.83%,首次超过一半。其中,家清品牌绽家收入10.69亿元,同比增长120.8%;口服抗衰品牌斐萃收入6.96亿元。相比之下,其品牌管理业务2025年收入约8.95亿元。到了2026年上半年,若羽臣实现营收22.86亿元,同比增长73.29%;归母净利润1.67亿元,同比增长131.72%。自有品牌收入约12.42亿元,占总收入过半,而代运营业务收入同比下降32.03%。
宝尊选择的则是投资收购路径。2023年,宝尊完成Gap大中华区业务收购,获得在相关市场制造、营销和销售Gap产品的长期独家权利。此后,公司又收购持有Hunter大中华区和东南亚相关知识产权主体51%的股权。2025年,宝尊品牌管理业务收入达到18.45亿元,同比增长25%;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同比增长30%至10.23亿元。截至6月底,其品牌管理体系已运营184家线下门店。但掌握更多品牌经营权,也意味着承担更多成本。Gap及宝尊品牌管理板块在2025年第四季度首次实现单季度调整后经营利润盈亏平衡,盈利尚未稳定。2026年第二季度,品牌管理板块调整后经营亏损约3300万元。
丽人丽妆也已经开始尝试降低对传统合作模式的依赖,将业务扩展至自有品牌。但从目前可查的公开信息看,其自有品牌尚未达到若羽臣那样的规模占比。
官司之外
回到那场即将二审开庭的官司,1480.57万元的涉诉金额,在上市公司体系里不算巨大,但它牵出的问题远超数字本身。
代运营商在产业链中长期处于“能力被需要、地位被低估”的位置。它们离消费者最近,掌握大量一线销售数据和用户反馈,却无法主导产品策略;它们承担了市场启动期的试错成本,却在品牌成熟后面临出局风险。当合作关系平稳时,这些矛盾被增长掩盖;当增速放缓、品牌方收缩授权,旧账便浮出水面。
陈明说,他认识不少同行在品牌收回自营后,花了很长时间追讨垫款和尾款。“多数最后都算了,打官司成本太高,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丽人丽妆选择把昔日客户告上法庭,在行业里更像一个信号:有人开始不再“算了”。
案件本身的争议内容仍未公开,外界无法判断孰是孰非。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一家头部代运营商与一家头部品牌方需要靠诉讼来清算一段长达十余年的合作关系时,这个行业过去赖以运转的默契,已经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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