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备受关注的第二届"澎湃·镜相"非虚构写作大赛正式公布获奖名单。本届赛事以"渺小与苍莽"为主题,设立33万元高额奖金池,致力于发掘那些深刻关照现实、生动书写时代个体命运,同时记录宏大叙事与幽微情感的优秀非虚构作品。大赛由澎湃新闻主办,联合七猫中文网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共同打造,邀请了学术界、创作界、出版界及影视界的权威代表组成评审团,从选题价值、信息深度及文本表现力等多维度进行专业考量,最终评选出12篇极具潜力的获奖作品。据悉,主办方将持续推动这些作品的出版发行与影视改编等多元内容开发。
其中,何姗创作的《我们的乳房》荣获大赛"提名奖"。以下为该作品的独家节选内容,由"镜相"栏目首发呈现。如需转载,请务必通过"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获取授权。

乡音里的陈年积怨
小学时期,曾有位老奶奶在我家借住过一两年。她育有两子三女,我的爷爷是她的长子,也是家族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然而,在我的记忆里,她的子女们之间似乎缺乏深厚的亲情联结,老奶奶在世时,鲜少有人专程前来探望。
我对她的印象,始于一头花白的齐耳短发——那是老一辈人中最常见的发型,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塑料发卡向后拢起,露出布满沟壑的额头。她总是穿戴整齐,眼神锐利,鼻梁高挺,尽管脱落了几颗牙齿,却丝毫不影响进食,只是耳朵有些背。身形瘦弱的她,日常起居基本无需他人照料,记忆中几乎从未见她吃过药、看过病。她似乎缠过足,双脚比常人略小,或许是缠了一阵便放开了,走起路来微微摇晃,无法远行。
奶奶对她心存芥蒂,年幼的我也便跟着疏远。孩童总是习惯性地"爱屋及乌",却尚不具备分辨是非的能力。我从不主动与她亲近,偶尔在大人们的再三怂恿下牵牵她的手,也会在众人的赞许声中涨红了脸。如今已记不清她手掌的触感,也忘了那些瞬间她是否展露过笑容,唯有被勉强去做不愿之事时的别扭情绪,一路伴随我成长。
奶奶对她的情感,在我看来已近乎憎恨。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目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厌恶——那种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愤怒,让平日里温顺如植物般的奶奶,在我心中的形象初次出现了裂痕。
她们时常操着家乡话争执,甚至互相诅咒,奶奶也整日嘟囔着对她的不满。曾有一次,她指控奶奶偷了她口袋里的200元钱,引发了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家庭冲突。奶奶气得不准她上桌吃饭,还将她卧室的行李打包扔出家门,以近乎疯狂的举动宣泄着积压的怨气。众人的劝解无济于事,最终以老奶奶在枕头下找到了遗忘的200元钱收场。奶奶却坚信,这是头脑清醒的她蓄意策划的诬陷,一场自编自导的闹剧。
我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甚至比家中其他人看得更真切。大人们总以为十岁的孩子懵懂无知,是危险来临都不知躲避的笨蛋,却忘了自己也曾有过敏锐犀利的少年时代。
她们的矛盾根源,实则在奶奶刚嫁入家门时便已埋下。爷爷奶奶的婚姻是典型的包办婚姻,未经深思熟虑便结合生子。这段缺乏感情基础的婚姻如同一场豪赌,在我们家四代人的记忆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老奶奶嫌弃奶奶没有文化、没有工作,对她百般刁难,几乎将她逼至崩溃边缘。奶奶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一个年长许多的哥哥,母亲对她的宠爱在那个年代堪称罕见。嫁入夫家后遭受如此待遇,她怎能甘心?虽不知她经历过多少反抗,但这个刚强坚韧的女人,即便曾想过一死了之,也从未动过离婚的念头。她曾负气回娘家,却住不了几天便被送回——那个年代的女性,既不知婚姻可以解除,即便知晓也断不会如此行事。她的反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辱与打压,就连爷爷的弟妹们也对她态度恶劣。夫家人的自私冷漠,在她温顺的外表下滋生出仇恨与痛苦的暗流。
当年的爷爷算是村里的知识分子,拥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常年在外奔波。在奶奶的叙述中,他仿佛是个缺席者,即便偶尔在家,也从未介入过婆媳纷争,只是一味地选择逃避。她独自承担着地间劳作、喂猪、缝纫、怀孕、分娩的循环,在无依无靠的困境中,忍受着夫家的冷嘲热讽,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我心疼奶奶——这个一手将我带大的女人,我绝不能成为背叛她的人。于是我愈发刻意疏远老奶奶,从不与她交谈,也绝不踏入她那间阴暗潮湿、弥漫着特殊气味的卧室。那气味并非水果腐烂的甜腻,而是类似酿酒发酵的酸中带甜,让我联想到一具衰老的身体躺在床上,皮肤与毛发渐渐脱落、消散的景象。多年后,我在奶奶的房间里也闻到过相似的味道。有时她会站在床边拿出糖果,试图引诱我进去陪她说话,多数时候我会拒绝,偶尔实在嘴馋,便飞快地冲进去抓过糖果就跑。她去世后很久,那扇房门都紧闭着,大人们说,怕她的魂魄回来。直至今日,踏入那间房,仍能嗅到一丝淡淡的岁月朽败之气。
约莫一年后,按照先前的约定,老奶奶搬去了小叔公家。家里终于听不到此起彼伏 的埋怨与争吵,却也因此变得平静得毫无生气,像一潭浅水区,再也掀不起波澜。爷爷奶奶间偶有争执,却总能无声无息地和解.

葬礼上最恸哭之人
除夕前一日,老奶奶走完了她的一生。
事发前几日,我还随父母去小叔公家探望过她。我们到时,奶奶和一位姑奶奶刚帮她洗完澡,正在更换衣物。多年来,我们与爷爷这边的亲戚几乎断绝往来,聚在一起便会因陈年旧事争执不休,此刻她们之间平和默契的相处,令我深感意外后来听妈妈说,奶奶时常来小叔公家帮她洗澡更衣。
在死亡与疾病面前,仇恨仿佛转化成一种特殊的动力,近乎催生出某种慈悲怜悯。奶奶再次扮演起"媳妇"的角色—那个需要恪守孝道、床前尽孝之人。没有争吵,亦无怨言。彼时老奶奶已瘦骨嶙峋,全身皮肤干瘪松垮如同披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曾令找畏惧的说利眼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慈爱却陌生目光。房间里那股岁月老去的气味亦被医院的消毒水味取代。她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垂垂老矣的躯壳.
她住在客厅旁的小房间里,我们几人站进去便占据大半空间。房间的摆设已记忆模糊,唯记得整体明亮通透。那天恰逢难得晴日,阳光斜斜地从窗棂射入投下斑驳光影—这与她在我家那间宽敞却潮湿昏暗卧室截然不同。阳光笼罩下的她,肤色显得愈发苍白手背上突起血管、针口与汗毛清晰可见此刻的我由衷庆幸她搬入此处并非因家中终于止息争吵更多是欣慰她能在生命最后数月沐浴在阳光之中.
见我们前来探望,她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颤巍巍伸出左手。这一次我主动握住了她冰凉苍老的手。她脸上曾被我不慎弄出划痕早已消失,此刻她是否已原谅我?.
从大人们交谈中,我逐渐拼凑出她病倒缘由:一月前在厕所摔倒,整个人趴在地无法起身。送医检查后发现腿部骨折,医生鉴于年事已高建议回家静养仅开些钙片补充。于是她被抬着背着折腾回这间小屋,虽备轮椅却鲜少使用,终日卧床。无法自如翻身活动需人喂饭喝水、擦洗更衣,还要忍受腿部剧痛。爷爷说那段时间她衰老得极快,整个人都"缩水"了,终日精神萎靡。或许不堪疼痛折磨,一生要强的她竟不知从何处购得鼠药偷偷服下,迫切想了结一切。幸得小叔公及时发现送医抢救,因服用剂量不大经洗胃输液后捡回一命却也彻底垮了身体。之后几日,她粒米未进、无法言语终日静卧腿疾胃疾心病交织折磨,最终在这间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溘然长逝,临终前未留下只言片语,终究没能熬过除夕。
她离世时身边并无亲人,是以熟睡姿态悄然辞世我们接到小叔公电话时正在家中,遂立刻赶去现场。仍是那间洒满阳光的卧室,仍是那张窄小床铺瘦弱的老奶奶已然没有呼吸—她以平静姿态迎接了死亡。
众人有条不紊地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寿衣—显然一切早有准备。现场并无我预想中悲恸欲绝场景,依稀听见啜泣声又似幻听。一位九旬老人面对死亡从容以赴,子孙后辈亦做好离别准备。
匆匆瞥过几眼后找便被送往外婆家过年那是我记忆中最寂寥的春节舅舅外出未归,外婆为照顾我足不出户,我们祖孙俩窝在床上看春节联欢晚会,未等结束便沉沉睡去。我每日追问外婆父母何时来接自己全然不理解人死后竟有如此多繁杂事宜需准备商量处理。或许是觉得我碍事,或许是不愿让我过早直面死亡,最终我被安置在外婆家。
大年初三夜晚,我被大人们接往殡仪馆。前往途中需经过段颠簸小路,车窗蒙上薄雾,我在玻璃上写写画画,心中竟生出一丝即将与亲人团聚的温情。
车子驶入一栋由蓝色铁皮搭建的建筑—多年后我才知晓那是工人们临时居住的活动板房,毫无想象中庄严肃穆之感。老奶奶的遗体便安置于此。尚未下车,便听见尖锐凄厉的哭喊声如海浪般阵阵袭来,撞击着耳膜。铁皮房内无隔间,仅一个大通厅,棺材停放中央前方铺着长垫,几位姑奶奶与奶奶正跪于其上号啕大哭。冬夜寒风从门口灌入,裹挟着毛毛细雨直往骨缝里钻,她们却浑然不觉,依旧跪地恸哭几近相拥。厅内另有守灵者低声交谈,各式声响交织.
我无法确切描述首次亲历亲人离世心境,懵懂茫然甚至带着几分冷眼旁观整场"哀剧"。
每逢有人前来祭拜,我便跟随大人身后鞠躬下跪。寒冬腊月里厚实棉裤缓冲了膝盖触地的钝痛。人来人往间鞭炮声、招呼声、哭喊声、风声雨声交织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本就不高的奶奶身影愈发佝偻—从前因老奶奶在世而直不起腰杆,如今斯人已逝,她在葬礼上依旧无法昂首挺立。
她的泪水如此汹涌充沛,仿佛将积攒数十年怨与伤都倾泻于这几日,几乎抢走所有人哀嚎。她是这场葬礼上最伤心之人。
火化当日,我与母亲舅舅并肩而立。烈焰裹挟着黑色烟圈直冲天际,热浪扭曲了周遭景物树木房屋人群皆化作一滩晃动的昏黄水波。站在前排的爷爷奶奶相携走向数米高火焰目送母亲离去。家中那道无形分割线仿佛消失,他们罕见地并肩而立。
身旁舅舅突然问我:"你哭了吗?"
我茫然反问:"为什么要哭?"
他转头对母亲说:"果然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想我真正想问的是:奶奶为何而哭?为何如此悲痛?我不懂大人们复杂情感,原以为她对老奶奶只有恨。此刻奶奶仿佛成了我们之间的"背叛者"。心灵的震撼与不解取代了单薄的悲伤,化作一缕微风融入呼啸寒风中。
世人皆言葬礼是灰白色调,如同屋檐消融积雪掠夺人间最后暖意,是生者对逝者最后告别。十岁那年经历的这场葬礼,殡仪馆纯净的蓝、火焰的橙、缤纷花圈、各式黑衣及膝盖泛起微红,共同构成我对死亡仪式最初的斑斓记忆。
撰写此章节时,我向母亲求证细节。她却否认殡仪馆火化之说,称老奶奶遗愿是传统土葬,最终安葬于老家后山—那是她生前亲自选定长眠之地,可与亲人相伴,正是我们清明常去祭拜的山峦。那么我所见那场烈焰究竟为何物?莫非只是心中预演的离别戏码—燃尽我与家人的悲伤?无论如何,我坚信自己确曾目睹一场猛烈大火。
人生暮年常辗转于各子女家颠沛流离,死后却执着选择"风水宝地"安放逐渐分解的躯体,是否唯有如此漂泊灵魂方能安息?
自此奶奶恪守"死者为大"传统,绝口不提老奶奶不是。每逢与爷爷争执,也仅以"你们家的人"隐晦宣泄。老奶奶以死亡换来一本薄薄礼簿,记录着我们曾下跪叩谢的人名。
幼时总追问大人死后去向,仰脸愁容满面表达深切担忧:"我不想死也不想你们死..."这类问题通常遭无视,被不耐烦地打发到一旁。老奶奶逝后我反倒不再追问—原来死亡便是如此。
这位曾与我同住数年的亲人,我竟遗忘了她的名字,或许从未知晓。就连那块镌刻着我们共同名字的墓碑,我也仅是草草瞥过几眼。

她只是个儿媳
2024年伊始新春气息尚浓,姑姑来电告知奶奶腰部不适需就医检查。
她腰痛已有段时日,因近期阴雨连绵便以为是风湿旧疾发作未加在意。性子执拗的她,直至疼痛难忍才肯就医检查。
次日我与姑姑陪同奶奶前往医院拍片。多年来我对她痛苦表情早已司空见惯—她极擅隐忍,痛至极点时便用上唇紧咬下唇,眉头紧锁眼角因皱眉荡起细密痛苦褶皱她的坚韧让她在苦难中顽强生存激烈反抗,却也让她承受了太多本可避免的苦痛。在校期间每次通话问其近况,她总说一切安好无需挂念。我并非不担心伤病—老年人磕碰机能衰退本属常事,真正令我心疼的是她独自忍受痛苦时的无人问津,以及由此滋生的心如死灰。
当日检查结果超出预期:并非奶奶以为的老伤复发,而是新伤叠加旧疾,痛得几乎要了她的命。X光检查未能清晰显示骨骼具体问题,老伤导致的尾椎骨弯曲已不可逆,但新增的一处骨折情况严重,需进一步检查评估是否具备手术指征。
得知消息时,我与母亲正闲坐家中沙发。姑姑电话告知医生诊断结果:初步判断为压缩性骨折,次日上午需做核磁共振明确病情。
母亲立刻联系在医院工作的亲戚咨询,得到回复:"可能需要手术,老人情况危险。"面对治疗方案,我秉持天真乐观—坚信奶奶的伤病不过是岁月在骨头上裂开的缝隙,用细针缝合便可痊愈。
母亲却突然落泪。我们母女皆是泪腺发达之人,眼泪于我们而言无关特殊意义,仅是情绪宣泄出口。她虽偶故作坚强,多数时候却不抗拒在我面前展露脆弱,将柔软内里毫无修饰地摊开。
"你怎么了?奶奶不会有事的."
"你奶奶这把年纪了,身体不舒服也不早说,现在可能还要手术遭这份罪...年轻时受那么多苦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