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配图:《黄金花霓虹》海报,设计者:孙震。
2025年5月,我作为南国剧社的导演,推出了舞台剧《黄金花霓虹》。这部作品的创意萌芽,可追溯至多年前初读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万历十五年》作为微观史学的开山之作,在中国学界影响深远;同时,它也是一部饱受争议的“非虚构”历史写作。无论如何,通过几位关键人物的私人视角窥见宏阔历史图景,该书带来的震撼至今犹存。黄仁宇笔下,表面平静的万历十五年(1587年),历史的天平将中国与西方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西方借地理大发现与文艺复兴迈向现代,而中国封建制度则步入由盛转衰的拐点。
当时最令我震撼的,是四百年前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在黄仁宇的叙述中,他意外地呈现出一种现代性。历史转折点投射于个人,便是他从这一年起怠政隐居深宫。他厌倦了,选择停止工作,放弃自我,接受现实,认为天下不会因他的努力而改变。于是,他“躺平”二十八年,实行“君主离线制”,死后留下千疮百孔的王朝。二十四年后,明朝覆灭。《明史》断言,明之亡,实亡于万历。
黄仁宇隐晦地揭示,在君主专制与文官集团激烈对抗、中西文明初遇的十字路口,万历皇帝选择了不作为。他徘徊不定,无为而治,最终错失变革良机。而我产生了一个私人幻想:万历皇帝隐退深宫或许另有隐情。这一看似荒诞的设想,实则承载了对历史、存在与文明的严肃叩问。

配图:《黄金花霓虹》剧照,摄影:盛雨棠。
从“好圣孙”传说至“君主离线”之谜
历史传闻中,康熙因看重乾隆天赋而传位雍正,有“好圣孙”之说。类似故事也见于明朝野史:嘉靖皇帝择定隆庆继位,部分原因在于隆庆之子朱翊钧(即万历)聪慧过人——这一说法经《大明王朝1566》演绎后广为流传。
可以肯定,朱翊钧天资卓越。他幼年博闻强识,见解独特,能赢得嘉靖青睐已见其才。隆庆早逝,九岁的朱翊钧于1572年登基,人生过于顺遂。更幸运的是,隆庆为他安排了生母李太后、宦官冯保、首辅张居正组成的辅政团队,旨在培养其成为明君。
以现代视角看,万历的童年近乎窒息,他毫无自主空间。但史料显示,至少在张居正生前,万历是尊师重道的模范学生。张居正的教育虽尽心,却过于严苛。他虽能讲述建文帝逸闻,却连万历书法赐臣的爱好也要干涉,认为此非治国正道。
帝王常令人难以共情,但黄仁宇成功刻画了朱翊钧的“人性”:一个孩子的乐趣被师长剥夺。张居正去世两年后,亲政的万历获悉其贪腐、奢靡、弄权之举,信念崩塌,愤而抄家。黄仁宇指出,张居正的不完美让二十岁的皇帝陷入幻灭,滑向极端——他不再相信道德表演,终于“自由”。亲政初年,万历励精图治,明朝呈现中兴气象,直至万历十五年这一转折点。
万历十四年,他首次缺席早朝,群臣不以为意。但很快,万历展现出独特的不作为:他并非暗操权柄或昏聩失政,而是彻底放弃行政责任。万历二十年后二十八年间,奏疏留中、政事停滞,政府几近崩溃,堪称“无政府主义实验”。
后人戏称万历“离线”,但他并非不理国事:他派宦官敛财,参与“万历三大征”及萨尔浒之战决策。诡异的是,史书对其退朝后生活记载寥寥。定陵考古显示,万历患有目疾、牙病、痛风等慢性病,研究者推测病痛可能令其长期卧床。生理与精神的双重衰弱,或是其“离线”主因。
黄仁宇通过海瑞、戚继光等配角故事,暗示万历的“不合作”是对文官体系的消极抵抗。他或许批阅奏章,却只回复与党争无关之事。他偏爱郑贵妃之子朱常洵,却在“争国本”中败阵,唯有沉默以对。他缺乏嘉靖驾驭权术的能力,只能以怠政抗议。
黄仁宇未明言却呼之欲出的,是万历早慧地意识到:即便贵为天子,亦难撼动官僚体制的沉疴。既然无能为力,不如避世自保。历史的荒诞在于,或许无深谋远虑,仅因一人心灰意冷,任性到底——他因张居正失去童年,便以童稚脾气回应一生。
这并非为万历开脱。黄仁宇实则赋予其沉重历史责任:在西方开启大航海、文艺复兴、科技勃兴的时代,万历的无所作为使中国错失转型契机。他不仅需背负明朝速亡之责,更涉及中西命运分岔的宏大命题。而更可怖的是,面对僵化体制的无力感,岂独万历一人?
我们皆曾茫然。于是,历史审判无可回避。
吸血鬼隐喻:荒诞与严肃交织的历史新编
《黄金花霓虹》的创作始于十五年前,我读《万历十五年》时沉迷吸血鬼文学,突发奇想:若万历隐匿深宫是因化身吸血鬼呢?尽管史载其白日现身,此脑洞仍催生了小说《血色太庙》及舞台剧《黄金花霓虹》。当幻想从荒诞起点生长,便依循文学与历史逻辑自行延展。
吸血鬼作为西方现代符号,需外来引入。这意味着万历朝的中西接触成为关键。虚构中,西方吸血鬼渡海而来,散播“瘟疫”与文明思想,而万历将提前遭遇现代性曙光,在抉择间目睹帝国裂痕。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皇帝如何接触吸血鬼?需一中介联结万历与西方文明。我注意到历史人物顾宪成及其创立的东林党。这位以“家事国事天下事”号召士人的领袖,晚年布衣讲学,生平留白甚多,正是理想中介。无锡大疫与吸血鬼传说相合,顾宪成遂成为万历的“吸血鬼之父”,共谋盛世却因路线分歧反目。
故事至此,隐喻自然浮现:吸血鬼瘟疫如西方文明幽灵,在帝国暗处滋生。它带来死亡与秘密,却扎根渴望变革的灵魂。现实重量介入叙事,结局趋向必然:中西碰撞终以激烈对抗收场。我借顾宪成之口道出:“或许此国有其道路,我不该干涉。”而万历战败后,于1620年退位,穿越至2020年成为凡人。
《黄金花霓虹》半幅篇章讲述现代故事。万历学习适应坦克、互联网、身份证件,发现昔日斗争毫无意义。他经历2008奥运的“地球村”梦想,也目睹世界裂变。时间冲刷一切,意义尽归虚无。
非洲部落哲学认为时间无“未来”,只有不断延展的“现在”。这似在劝人活在当下,但我想到笔下的万历:他坚守的意义逐一崩塌,恐惧于“未来”虚妄。此刻,我重返本雅明的“历史天使”意象——天使面向风暴(进步),身后废墟循环,直至救赎窄门洞开。
我不知凡人能否踏入窄门,但在故事中,万历可突破时空循环。最终,他跃入平行世界,抵达1997年北京太庙,聆听雅尼演奏《夜莺》。他引用安徒生童话:人造夜莺僵死时,真夜莺以歌驱散死神。皇帝叹道:“夜莺,我如今懂你。”
“与我谈琐碎,与我谈永恒。你如音乐般悲喜交织,万物可恕;你如春天般哀乐相生,诸事可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