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7日,上海图书馆东馆阅剧场迎来一场重量级思想对话。哥伦比亚大学终身人文讲席教授刘禾、清华大学教授汪晖与知名作家格非三位学者,围绕"数字时代和人的未来"这一前沿议题展开深度研讨。作为"我们时代的思想者"系列活动的开幕论坛,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雷启立应邀出席并致开幕辞。
在算法技术深度介入日常生活的当下,人类的情感体验、记忆系统与无意识领域正逐渐与数字程序产生复杂交织,人机边界呈现日益模糊的趋势。"弗洛伊德机器人"概念的提出,不仅标志着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发展,更折射出人类潜意识在数字时代的投射机制。当智能系统从模仿人类行为向具备自主意识演进,"人"的本质定义是否正在发生深刻重构?本次论坛中,三位跨学科专家从各自研究领域出发,共同探讨人机共生背景下的生存困境,引发关于文明走向的深层思考。
本场高端学术对话由上海图书馆、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及中国语言文学系联合主办,上海图书馆讲座中心、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与全球中文发展研究中心共同承办。

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雷启立致开幕辞

刘禾教授发言

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同学带来表演
以下为对谈内容实录:

活动现场
汪晖:刚才欣赏到的精彩表演令人印象深刻,刘禾老师在新著中也曾提及一位年轻患者与早期聊天程序"伊莉莎"的对话案例。这种人机交互本质上是人类与自我的对话过程,恰似镜像反射。如今的AI系统不仅能实现自然语言交互,更可根据指令生成文本、图像与音乐作品,俨然成为一面具备创造能力的"智能魔镜"。当我们日益依赖这类数字工具进行表达与创作时,究竟是在拓展自我认知边界,还是将主体性定义权让渡给算法系统?我们应如何与这种"镜中之我"保持理性认知距离?这种持续的人机对话是否可能重塑人类的自我认知方式?刘禾教授对此有何见解?
刘禾:早期聊天程序开发者约瑟夫·魏岑鲍姆曾分享过一个意味深长的案例:他发现助手正在与自己开发的程序进行私密对话,当他试图靠近查看时,助手竟抗议道:"这是我的个人隐私!"魏岑鲍姆调侃称可通过后台查看对话内容,却引发助手的强烈不满。这位计算机科学家后来反思指出,包括其助手在内的用户普遍误解了聊天程序的本质——人们在与AI交互时,实则将自身的欲望、幻想与期待投射到数字系统中。程序生成的模糊性文本为用户提供了广阔的诠释空间,类似占卜过程中人们通过解读卦象来印证内心预设答案的心理机制。

汪晖
汪晖:让我们从文学视角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刘禾老师在著作中分析乔伊斯《芬尼根守灵夜》时指出,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锋性创作与语言的随机性特征密切相关,而这种文学实验如今已可通过技术手段实现。格非老师作为资深小说家,您认为文学创作中最核心且无法被技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当现实世界的真实性日益被数字幻象中介,人类是否还能保有独特的文明发展路径?对于人类自我认知而言,叙事传统与形式创新何者更为关键?
格非:这确实是数字时代的核心命题。我用十天时间研读刘禾老师的新著,发现其中三个维度尤为关键:无意识与技术的互动关系、从口语到数字信息处理的语言演化历程,以及现代主义文学与科技发展的辩证关系。回到汪晖老师的问题,昨日与李陀先生交流时谈到,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强调"认识世界的目的是为了改变世界",而德国学者君特·安德斯则提出不同观点,认为世界本身始终处于变化之中,认知的意义在于理解这种变化。刘禾老师书中引用《庄子》关于机械、机事与机心的论述,恰是海森堡等物理学家关注的语言与无意识议题。作为小说家,我常思考乔伊斯的创作转向——为何在写出《都柏林人》《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等现实主义经典后,转而创作《尤利西斯》乃至更为实验性的《芬尼根守灵夜》?刘禾老师将其称为"语言内部机制的极端冒险"。若要我选择两部代表文学本质的作品,一部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另一部便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或《芬尼根守灵夜》——前者代表现实主义巅峰,后者则触及文学不可替代的核心:个体生命体验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感觉与感知,这些无法被算法复制的意识碎片,经过记忆机制的无意识处理,形成文学创作的独特源泉。尼采、弗洛伊德与谢林等哲学家均指出记忆的无意识本质,文学创作的魅力正在于对这些意识盲区的探索——那些因窘迫、挫折或创伤形成的无意识印记,当它们侵入意识领域时便构成创作的原始动力。这种植根于人类神经系统的创作机制,正是AI无法模拟的文学本质。

格非
刘禾:文学研究在我的新书占据重要篇幅,但并非将文学作为技术分析的语料库。俄国数学家马尔可夫对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元音辅音计算,开创了文学与数学交叉研究的先河。现代主义文学实际上预见了数字技术的发展方向——乔伊斯在《芬尼根守灵夜》中进行的语言实验,后来被"信息论之父"克劳德·香农用于计算文本的熵值与冗余度,成为通信理论研究的关键案例。关于人与工具的关系,传统定义将人类视为"制造工具的动物",当发现某些动物也具备工具使用能力时,我们并未修正定义,反而称赞这些动物的"类人"智慧——这种人类中心主义思维值得反思,本质上是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哲学命题。

刘禾
汪晖:两位都提到无意识与感性经验的独特价值。刘禾老师提出的"控制论无意识"概念尤为新颖,这正是格非老师所指的作家面临的技术挑战。能否用精神分析方法解析人工智能系统?
刘禾:我认为对机器人进行精神分析,本质上是人类的自我反思过程。
汪晖:书中提出的"人机拟像反馈回路"理论极具启发性——机器模仿人类,人类又模仿机器的行为模式,这种循环往复使"自然人"概念逐渐失效。今天的讨论让我联想到西方哲学传统中的人机之辩:笛卡尔主张动物是机器而人类不是,因其具备理性与语言能力;拉美特利则反驳称人也是机器,感性经验同样基于生理机制。当前人机边界的消解是否意味着"后人类"时代的到来?建立在人类例外论与个体自主性基础上的传统伦理体系,是否需要全面重构?我们应如何构建适应数字文明的新型伦理框架?
刘禾:我始终关注数字时代的主体建构问题。人机界限的模糊并非指物理层面的难以区分,而是主体性定义的重构——人类已成为与数字设备共生的"增强体"。手机丢失时产生的焦虑恰如身体部位缺失,因为个人记忆已部分外化至数字存储。尽管有人乐观期待人机融合与技术不朽,但我的研究更倾向于批判性审视。"弗氏人偶"的隐喻揭示一个严峻现实:当情侣共处时各自沉浸于手机世界,这种场景值得我们深思技术对人际连接的重构。

刘禾著《弗洛伊德机器人》
汪晖:换个角度请教格非老师。"人机拟像"的技术实现尚需时日,但AI创造的虚拟现实已深度融入青年群体生活。"元宇宙""增强现实"等概念持续模糊物理世界与数字镜像的界限,人工智能似乎正在演变为具备独立生命特征的新型存在。作为长期通过虚构探索真实的小说家,您如何看待这种技术介导的现实感变迁?这是人类想象力的突破性延伸,还是对现实世界的危险逃避?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虚构还能为现实认知提供何种独特价值?
格非:我与刘禾老师在技术乐观主义盛行的当下持有相似的审慎态度。文学领域可拓展的空间确实在收缩。乔伊斯的文学实验本质上是对技术变革的创造性回应——汪晖老师提到的"人机拟像"并非现代独有,而是贯穿人类文明史的命题。物理学中的"涌现"概念揭示系统突变规律,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正是对历史突变的文学记录:拿破仑战争将启蒙运动成果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