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推动绿色低碳发展的核心政策工具，碳市场通过市场化机制调节碳排放成本，引导企业主动优化能源结构、提升减排技术水平，是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制度创新。
我国分别于2021年、2024年启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和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构建起多层次碳定价体系。今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这是中央首次就碳市场建设出台纲领性文件，为"十五五"时期深化碳市场改革提供行动指南。
当前我国碳市场正处于从基础建设向提质增效迈进的关键阶段，政策设计的科学性、市场机制的完善度直接关系企业低碳转型路径选择。深入解读《意见》提出的改革举措，需从多维视角把握碳市场发展趋势。
国际视野：全球碳定价体系加速扩容 工业领域减排压力凸显
国际能源署（IEA）统计显示，2011-2022年全球碳排放量从314.85亿吨攀升至341.17亿吨。分行业看，2022年电力热力、工业制造、交通运输三大领域碳排放占比达85.5%，其中电力行业占比43.8%居首（参见图1、图2）。
图1 2011-2022年全球不同部门的碳排放量变动情况（单位：Mt CO2） 数据来源： 国际能源署（IEA）作者绘制
图2 2022年全球按部门分碳排放量结构（单位：%） 数据来源： 国际能源署（IEA） 作者绘制
同期我国碳排放量从85.41亿吨增至106.13亿吨，电力热力（57.2%）、工业制造（25.5%）、交通运输（8.3%）为主要排放源，工业领域整体占比超85%，构成碳市场管控核心（参见图3、图4）。
图3 2011-2022年我国不同部门的碳排放量变动情况（单位：Mt CO2）数据来源： 国际能源署（IEA） 作者绘制
图4 2022年我国按部门分碳排放量结构（单位：%） 数据来源： 国际能源署（IEA） 作者绘制
《意见》明确2027年实现工业主要排放行业全覆盖，今年已率先纳入钢铁、水泥、电解铝行业，新增覆盖30亿吨排放量，占全国总量六成。化工、石化、造纸等行业后续纳入将进一步提升我国碳市场国际影响力。
全球碳定价机制呈现加速扩容态势：欧盟正构建覆盖建筑和交通领域的ETS2体系，2027年正式运行后将形成全产业链管控；世界银行《2025年全球碳价现状与趋势》显示，全球近28%排放量已纳入碳定价机制，涵盖三分之二经济体量，巴西、印度等新兴市场加速推进国内制度建设，企业面临的碳合规压力持续增强。
区域实践：地方创新探索碳市场改革路径 粤港澳大湾区引领金融赋能
我国碳市场仍处发展初期，区域性试点成为制度创新"试验田"。《意见》提出"稳慎发展碳金融产品""完善碳质押政策"等要求，为地方探索指明方向。
广东、上海等地先行开展碳配额质押融资，但受制于权属不清、处置机制缺失等问题，业务规模受限。今年8月，广东省率先出台省级政策，明确碳配额合法质押标的地位，填补碳资产担保法律空白，为全国制度建设提供实践经验。
配额分配机制改革方面，《意见》提出"构建免费与有偿相结合的分配体系"。上海市《碳市场全面深化改革行动方案（2026-2030年）》创新实施分行业差异化有偿分配比例，设置激励调节系数，计划2027年有偿比例控制在8%以内，2030年进一步提升，为全国配额管理提供梯度推进样本。
上海同时探索公共机构纳入碳市场，2028年起将年排放1万吨以上高校、医院纳入管控，结合《意见》"推广CCER抵消机制"要求，形成"强制+自愿"协同减排模式，助力全社会低碳转型。
机制设计：总量控制强化市场信号 构建平稳转型保障体系
《意见》核心改革举措之一是"推动配额管理从强度控制转向总量控制"，明确2027年优先在排放稳定行业实施总量管控。与现行基准线法相比，总量控制通过设定行业年度减排目标，增强配额稀缺性，引导碳价合理形成。以电力行业为例，现行机制下行业排放量从2019年45亿吨增至50亿吨以上，总量控制将倒逼企业加大清洁能源投资。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15-2025年全球覆盖排放量平均碳价从10美元/吨升至19美元/吨，但排放加权均价仅5美元/吨（参见图5），反映全球碳价体系仍需强化。欧盟经验表明，碳市场能有效驱动减排——Colmer等学者研究显示，欧盟ETS监管企业2005-2007年减排14%，2008-2012年达16%。
图5 2015-2025年覆盖排放量和全球排放量的加权平均碳价格 资料来源：WORLD BANK,State and Trends of Carbon Pricing 2025,2025年6月，P33
为平衡减排力度与经济影响，欧盟建立市场稳定储备（MSR），通过动态调节配额供应平抑价格波动；针对ETS2实施，设立社会气候基金（SCF）支持弱势群体，体现"公正转型"理念。《意见》强调建立配额储备、CCER抵消等调节机制，正是借鉴国际经验，旨在将碳价稳定在合理区间，保障产业安全。
能力建设：全链条强化排放管理 筑牢数据质量根基
《意见》系统部署碳排放核算、计量、核查全流程管理，直指当前碳市场发展短板。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关于推进国家碳计量中心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2030年底建成一批国家级中心，完善量值传递体系，解决计量标准不统一问题。
核查机制方面，《意见》要求实施核查机构资质管理，建立准入退出制度。当前各地核查管理模式不一，部分省份采用备案制，部分实行招标遴选，缺乏全国统一标准。统一资质管理将提升核查公信力，为市场公平竞争奠定基础。
（作者梁朝晖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
参考文献：
1.国际能源署，能源统计数据浏览器
2.WORLD BANK,State and Trends of Carbon Pricing 2025,2025年6月
3.Jonathan Colmer et al., 2024, “Does Pricing Carbon Mitigate Climate Change? Firm-level Evidence from the European Union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No.3(May 2025):162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