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典籍,自古以来便以晦涩难懂著称。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在编撰《周易本义》时,就曾坦言"《周易》难读",并在书中留下多处"未详"的注解。易学作为一门系统学问,其复杂性和深奥性使其成为研究领域的一大挑战。《周易》之所以难读难懂,主要源于两大原因:一是其作为专门之学的独特性,二是其涉及知识领域的广泛性。这两种特性看似矛盾却相互交融,造就了《周易》"奇"与"玄"的独特魅力。
《周易》的专门性首先体现在其独特的文本形式和专业知识体系。作为《周易》基础的《易经》,由六十四卦的符号系统及卦爻辞构成。这部典籍篇幅精炼,与《老子》同为五千言左右的经典,但拥有自成体系的符号系统,文字与符号间存在深层对应关系。每一卦既具有相对独立性,卦与卦之间又存在多重关联。卦爻辞文辞古奥,含义隐显不一。而解释《易经》的《易传》成书年代与之相隔六百余年,文体多样,部分篇章因依卦爻辞立论,章节段落间的逻辑关系常显晦涩。要真正读懂《周易》,必须掌握一系列专业知识,包括卦象(三画卦、六画卦)、爻(爻题、爻性、爻位)、阴阳、三才、象数等基本体例。这些原本用于解读文本的基础体例,后来发展出卦气说、纳甲说、图书学等复杂的象数体系,使易学知识体系日益专门化,依托这些象数体系阐发的义理思想也更显深奥。
在形成专门知识体系的同时,《周易》的学术范畴也不断扩展,涉及越来越多的知识领域。《易传》通过阐释《易经》所提出的"易道",多为形而上的抽象哲理,由于触及事物根本原理而具有普遍适用性。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易类叙》所指出:"《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这种广泛的包容性使得易学逐渐发展成为一门涵盖多学科的综合性学问。
面对《周易》的"奇"与易学的"玄",初学者往往望而生畏。要真正深入易学研究,关键在于正本清源,从《周易》经传文本入手,"从源溯流"方能"不迷不知本源"(张善文《周易入门》)。然而这并非易事,对于初学者而言,直接研读原著困难重重,因此选择合适的易学概论类著作至关重要。
改革开放以来,易学普及教育逐步发展,刘大钧先生的《周易概论》堪称易学入门著作的开山之作。该书作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正面肯定并简要介绍传统易学研究方法的著作",原为山东大学《周易》选修课讲义,初稿完成于1982年,1986年由齐鲁书社出版。近四十年来,这部著作不断再版,成为易学入门的经典教材。1991年,张善文先生《周易入门》由香港学林书店出版,该书以13个专题系统介绍易学基础知识,行文通俗简捷。1993年,朱伯崑先生主编的《易学基础教程》进一步拓展了易学研究的内容范畴。这三部著作均出版于上世纪,在易学教学领域具有开创性贡献,至今仍被广泛使用。
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高亨、李镜池、金景芳、黄寿祺、张善文等学者先后出版了基于古注的《易经》通解著作,这些学术专著为深入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2004年,廖名春先生《〈周易〉经传十五讲》作为北京大学通识教育教材出版,该书对六十四卦进行了系统讲解,并于2019年推出更为详尽的《〈周易〉真精神:六十四卦卦爻辞新注新译》。
近年来,随着易学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在高校开设"周易概论"类通识课程。中国政法大学刘震教授、同济大学谷继明教授以及湖南大学陈岘博士等学者在该领域表现突出。其中,刘震教授的"周易概论"网络公开课于2020年获评教育部首批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这些学者结合教学实践编写的讲义教材,进一步推动了易学知识的普及传播。
湖南大学陈岘博士的新作《易学导论》正是其MOOC课程"走进《周易》的世界"的配套讲义。陈岘博士作为教学能手,其课程以生动有趣著称,课堂座无虚席。这不仅得益于他出色的表达能力,更源于他对易学基础知识的透彻理解和熟练掌握。该著作主要具有以下显著特点:
其一,语言表达平实生动,将深奥的易学知识通俗化。作为实际授课的产物,该书避免了过度学术化的表述方式。针对通识课程学生的知识背景,陈岘博士善于结合常见成语和教材内容切入讲解,有效激发学生学习兴趣,这种教学理念使零基础学生也能轻松入门。
其二,内容选取精炼适中。基于学期制教学的实际需求,该书内容经过合理取舍,避免了传统教材内容过多导致无法全面讲授的问题。对于通识课程学生而言,这种精炼的内容设计有助于形成完整的知识体系,避免因内容繁杂而产生的学习负担。
其三,逻辑结构层次分明。全书先对《周易》进行整体介绍,随后依次讲解易之数与筮法、易之象、象数在卦爻辞中的体现及义理阐发,接着以三章篇幅梳理汉代至宋代的易学发展脉络,最后一章专门探讨《周易》的传播与影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书中关于《周易》向世界传播的内容,在现有易学导论类著作中较为少见。
其四,每章末设置的拓展阅读和习题设计精炼得当。这种设计有助于学生巩固所学知识,形成系统认知。对于通识课程学生而言,适量的习题练习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掌握易学基础知识,避免浅尝辄止的学习效果。
当然,该书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之处。首先,部分卦爻辞解读因原文古奥存在多种理解可能;其次,对《易传》内容和思想的介绍略显简略;最后,易学史部分对宋代以后的发展阐述不足。这些问题主要源于教材的讲义性质,受学期课程时长限制难以全面展开,但仍有进一步优化完善的空间。
总体而言,《易学导论》是一部非常适合本科生学习的易学通识教材。相信通过这部著作,能够有效引导学生进入《周易》与易学的知识世界,加深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与认同。

本文为《易学导论》"序"(陈岘 主编,商务印书馆,2024年11月版)。